战略会议室的灯亮得刺眼。
全息星图悬浮在长桌中央，缓慢旋转，标注着大远征各条战线的进展。红色是已征服区域，蓝色是正在交战的区域，绿色是尚未触及的区域——红色已经占了整个星图的大半，蓝色正在向边缘蔓延，绿色被挤压得越来越小。
帝国正在赢。一直在赢。
荷鲁斯站在主位上，双手撑着桌面，目光从星图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原体们坐得很散——基里曼在左边，面前摞着一沓数据板，整整齐齐码成两列。圣吉列斯在右边，靠椅背坐着。科兹靠在最后面的墙上，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汗是踩着点来的，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罐子，罐子上印着烫金的字——“巧高里斯小罐茶·原体甄选”。他把罐子放在桌上，朝旁边的基里曼推了推。“尝尝。”
基里曼看了一眼那个罐子，又看了一眼可汗。“你确定这不是来打广告的？”
可汗咧嘴一笑。“当然不是。这是来孝敬我亲爱的兄弟的。”
基里曼微笑着地把罐子接过。“那就在此谢过。”
可汗又拿出来了一罐，拧开盖子，自己泡了一杯。茶香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圣吉列斯闻了闻，微微挑眉。“这茶不错。”
“天使大人好品味！”可汗立刻接话，“回头给您送两盒。大师亲制，原体认证，限量版。”
圣吉列斯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那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可汗已经掏出数据板开始记了，“您喜欢什么包装？金色系还是白色系？”
基里曼在旁边叹了口气，翻了一页数据板。
洛嘉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他身后跟着个人。安格隆。安格隆跟在洛嘉后面，步伐轻快，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不由自主想跟着笑的表情。他的状态和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眼睛亮，皮肤亮，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在洛嘉旁边坐下，朝可汗挥了挥手。
“嘿！茶！”
可汗给他倒了一杯。
安格隆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更亮了。“好喝！”
“那当然。”可汗说，“八位大师级阿斯塔特亲手——”
“行了。”荷鲁斯的声音从会议桌的主位传来。
还有其他人。多恩、福格瑞姆、科拉克斯、伏尔甘——有的在翻数据板，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交谈。
荷鲁斯清了清嗓子。
“这次召集各位，是对上一次‘大远征收益分享平台’的运行情况进行复盘。”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首归之子特有的沉稳和威严。“这个平台，是由我和周北辰顾问联合确定的方案。”
他顿了一下。“周顾问今天没来。他说他不懂军事会议，来了也是坐着。”没有人笑。荷鲁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继续说：“我看了你们递交的报告。从整体数据来看，大远征额外收益的进度相当不错。各条战线的物资补给周期平均缩短了百分之十五，新征服星球的维稳成本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就连帝国议会的那些老爷们，都对战争债券这个概念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他翻开面前的数据板，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味道。“可喜可贺。”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点。有人开始翻自己的报告，有人端起杯子喝水，可汗放下二郎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荷鲁斯的声音忽然变了。“但是。”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荷鲁斯的目光从星图上移开，扫过每一张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沉稳的、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份报告，投在全息星图旁边。数字在跳，图表在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察合台可汗。”荷鲁斯的声音很平。“你的报告我看过了。白色疤痕军团的收益贡献排名第三，仅次于基里曼和圣吉列斯。这个成绩，值得肯定。”
可汗的嘴角微微翘起。“过奖。”
“但是，”荷鲁斯又说了这个但是，“你的收益构成，让我很困惑。”
他放大报告中的一组数据。“茶叶。白色疤痕军团的主要收益来源，是茶叶。巧高里斯小罐茶，阿斯塔特大师作。你的八位大师级阿斯塔特，一年炒了八万亿吨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笑声很低，听起来像某种抽气声。荷鲁斯没有笑，只是看着可汗。
可汗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坦然得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好学生。“有什么问题吗？”
“八万亿吨。”荷鲁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察合台可汗，你知道八万亿吨是什么概念吗？”
可汗沉默了一下。“……阿斯塔特的水平不可和凡人相提并论。毕竟体质和精力的差别摆在那里，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孤零零的，没有人附和。荷鲁斯扶额。他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两下，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放下手，表情恢复如初。
“先按下不表。”他说，目光从可汗身上移开，落在最后面那个藏在阴影里的人身上。“科兹。”
科兹没有动。他靠在墙上，半张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的报告我看了。”荷鲁斯的声音变得有些微妙。“午夜领主军团的收益贡献排名第七，中规中矩。但你提交的这个收益项目——”他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生命点卡’。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科兹的嘴唇动了一下。。
“是这样的。”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低沉，沙哑，“那些暴君领主们，之前不是经常被我处决吗？效率太高了，导致钱有些收不上来，一直收不干净。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那些本来会被我处决的领主，可以以向我购买生命点卡的方式继续他们的生命。”
荷鲁斯盯着他。“继续说。”
“一张卡，管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复核他们的表现。如果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符合《抡语》的标准——”
“《抡语》？”荷鲁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咀嚼一块味道很怪的东西。
科兹的语气变得理所当然。“对。《抡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见义不为，无勇也’——这些都是很好的标准。做到了表现好甚至可以终止生命点卡，变成平民。做不到，他们将会将死亡作为我的恩赐。很公平。”
荷鲁斯沉默了一下。“科兹，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勒索。”
科兹从阴影里探出头来。那张苍白的脸上，笑容变得更深了。“别说的那么难听，荷鲁斯。”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你想想，我直接弄死他们，他们的钱也是我的。但我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他们不但不用死，还能通过学习《抡语》提升自己的道德修养。这叫什么？这叫教化。我们是文化人，他们应该感激涕零才对。”
荷鲁斯看着他。科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荷鲁斯移开目光。“先按下不表。”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科兹坐回去，重新隐入阴影。
荷鲁斯深吸一口气，翻开下一页。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一下，全息投影切换到另一组图表。
“圣吉列斯。”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你的报告很漂亮。圣血天使军团的收益贡献排名第二，仅次于基里曼。战争债券的认购率在各条战线都是最高的，新征服星球的民众对帝国的认同度也遥遥领先。这些成绩，和你个人的努力分不开。”
圣吉列斯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天鹅。“过奖了，荷鲁斯。我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荷鲁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好奇，是真正的好奇。“你的报告里写的是个人魅力动员。我想知道，这四个字具体是什么意思。”
圣吉列斯笑了笑。那笑容很温暖，很真诚，他想了想，然后说：“大概就是——我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帝国需要他们的支持。然后他们就支持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可汗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就这些？”荷鲁斯问。
“基本上。”圣吉列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时候我会带着我的卫队一起去。我的战士们长得也还不错。”
可汗端起茶杯，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但他的肩膀在抖。
“你这活干的比我糙啊......”科兹轻声说。
荷鲁斯盯着圣吉列斯看了三秒，然后低头在数据板上写了一行什么。“先按下不表。”他说。这是今天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基里曼。”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公事公办的节奏。“你的报告是所有原体里最详细的。极限战士军团的收益贡献排名第一，占比百分之三十七点六。战争债券的发行方案、收益分配机制、风险控制措施——每一项都有完整的逻辑链条和数据支撑。我必须说，这是一份非常——基里曼式的报告。”
“谢谢。极限战士军团一直秉承严谨务实的工作作风，在收益分享平台的运行过程中，我们建立了完整的三级审核机制和七道风险控制程序，确保每一笔投资都有据可查，每一分收益都分配合理。”
基里曼站起来，在全息星图上调出一组数据。“比如，在卡斯托里亚星区的征服行动中，我们采用了‘分期投入、滚动开发’的模式。第一期战争债券募集的资金用于轨道轰炸和登陆作战，征服完成后，用当地的矿产资源和税收作为抵押，发行第二期债券。第二期的资金用于地面清剿和政权重建，完成后，用重建后的商业开发收益偿还前两期的本息，并发行第三期债券用于基础设施建设。以此类推，形成一个完整的、可复制的、风险可控的——”
“基里曼。”荷鲁斯打断他。
“嗯？”
“我怎么听起来感觉有些怪怪的。”
基里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荷鲁斯兄弟高见，虽然我的模式用后人的钱还前人的账，而且我的模式有实际收益支撑——每一期债券都有对应的资产抵押和现金流保障。卡斯托里亚星区的矿产储量经过三次独立勘探验证，商业开发收益的预测模型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这是科学，不是骗局。”
荷鲁斯沉默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算了？”
“当然。”基里曼的语气理所当然。“投资的核心是风险控制。风险控制的核心是数据。没有数据支撑的决策，和赌博没有区别。”
荷鲁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在数据板上又写了一行什么。
“先按下不表。”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疲惫。
他合上数据板，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从可汗到科兹，从圣吉列斯到基里曼，从福格瑞姆到多恩，从科拉克斯到伏尔甘。每一张脸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份报告里的那些数字、那些项目、那些让他看了之后想揉太阳穴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不在这个房间里。但那个人的影子，无处不在。
“你们这一个个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和那个帝国顾问靠得太近，都变成了如此阴险狡诈之徒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可汗低头喝茶，科兹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圣吉列斯微笑着看着桌面，基里曼在整理他的数据板。没有人承认，也没有人否认。
荷鲁斯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虽然我并不讨厌。确实赚的蛮多的。”他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名字。
洛嘉。
他的手指停在数据板上方，没有点下去。他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几秒。这个名字在他的报告里出现太多次了——不是在这个会议上，是在所有的会议上。帝国使徒，科尔奇斯五百世界，红色理论，工分制，地上天国。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连串让人无法忽视的数据。征服效率最高，维稳成本最低，新征服星球的叛乱率几乎为零，控制区民众对帝国的认同度遥遥领先。每一项指标都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点了下去。
全息投影亮起来。帝国使徒军团的收益报告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数字在跳，图表在变，所有人都盯着那些数据。然后会议室里安静了。
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空调系统运转的嗡鸣声。
荷鲁斯盯着那份报告。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了好几下，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一页。但他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金融工具。没有溢价。没有杠杆。没有任何一个需要他揉太阳穴的项目。只有最基础的工分制分配方案、最朴素的物资调配记录、最传统的征服收益统计。每一个数字都干干净净，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帝国使徒军团不缺钱。
这是洛嘉在报告最后写的一句话。
荷鲁斯抬起头，看着洛嘉。洛嘉坐在那里，姿态端正，面无表情。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你。”荷鲁斯开口了。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关于野心，关于渗透，关于那个无处不在的帝国顾问。但此刻，他看着那份干干净净的报告，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洛嘉看着他。“嗯？”
荷鲁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的报告……”
“有问题吗？”
有问题。当然有问题。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所有人都在挖空心思地从那个平台里多捞一笔，只有他，什么都没有做。他不需要做。他的控制区已经能自给自足，他的世界已经不需要帝国的补给，他的子民已经能自己养活自己。那些被他改造过的生产关系，比任何金融工具都高效。
荷鲁斯忽然觉得很无力。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洛嘉那张平静的脸。他以为洛嘉会成为一个威胁，一个需要用尽全力去压制的对手。但现在他看着这份干干净净的报告。
忽然发现，洛嘉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争。他有自己的路，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子民。他不需要从那个平台里捞钱，因为他有自己的钱。他不需要帝国的认可，因为他有自己的认可。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比，因为他已经走在了所有人前面。
荷鲁斯把数据板放下。
“帝国使徒军团，”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在收益分享平台运行期间，严格遵守各项规定，账目清晰，分配合理，没有任何违规操作。尤其是——”他顿了一下，“尤其是在控制区自给自足方面，为其他军团提供了宝贵经验。”
他看向洛嘉。“值得肯定。”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洛嘉点了点头。“谢谢。”然后他继续坐着，姿态端正，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荷鲁斯合上数据板，站直身体。
“今天的复盘到此为止。”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公事公办的节奏。“各位的报告我会提交给帝皇审阅。收益分享平台下一阶段的运行方案，会在审阅结果出来后另行通知。”
原体们开始站起来。可汗端着茶杯往外走，科兹从阴影里走出来，圣吉列斯和福格瑞姆在低声交谈，基里曼在收拾他那摞数据板。
洛嘉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