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瑟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也不是不睡觉，就是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星图，五颜六色的，一个接一个地往黑暗里延伸。舰队在星图上移动，探测器在星图上飞，那些未知的星系在星图上一个个亮起来，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无数个洞。
他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任务，不是暗黑天使，不是庄森今天有没有找他。是昨天晚上那局开的新档。矿产不够了，合金也缺，科研船探到的那个星系里有一颗荒芜星球，上面有矿，但是也不够解燃眉之急。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殖民路线从头到尾盘了一遍，然后坐起来，打开数据版。
庄森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次联合战术会议之后。他走进卢瑟的舱室，想讨论下一阶段的作战计划，结果发现卢瑟坐在椅子上，腿上搁着一块数据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屏幕上的星图他没见过——不是帝国的制式格式，颜色太鲜艳了，图标也太花哨了。
“这是什么？”庄森问。
卢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抬起头，看着庄森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怎么跟一个在森林里独自生活了十年、对“娱乐”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的人解释什么叫游戏？
“这是一个策略模拟软件。”卢瑟把数据板转过来，屏幕对着庄森。“涵盖外交、战斗、资源管理。周北辰给我的。”
庄森看着屏幕上那片被分割成不同颜色的星图。蓝色的区域标注着“卡利班骑士团”，还有一些其他颜色的区域，标注着他没听过的名字。他的目光在那片蓝色的区域上停了一下。“模拟什么？”
“模拟——统治银河。”卢瑟说。
庄森沉默了一会儿。
“真实性如何？”
“特殊资源、舰队配比、科技发展，虽然有限制，但模拟得确实可以。”卢瑟调出一份舰队配置界面。“你看，武器的选择、护盾和装甲的平衡、舰队的编成，这些都需要考虑。不是堆数字就能赢的。”
“那我得看看模拟得有多真实。”
卢瑟把手里的数据板递过去。“你先试试基础操作。”
庄森接过去，低头看着屏幕。卢瑟站在旁边，开始给他讲基础操作——怎么移动舰队，怎么占领星系，怎么建设采矿站和研究站。
游戏开局的时候，庄森的母星系是一颗黄色的恒星，三颗行星，一颗能住人。卢瑟让他先建科研船，把周围的星系探开。庄森点了科研船，看着那条细细的线从母星系伸出去，伸进黑暗中，然后停了一下。
“探开了之后呢？”
“找能住的星球，殖民，扩张。”
庄森点了点头，把科研船派出去。线开始延伸，一个接一个的星系被点亮，像有人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开灯。卢瑟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被卡利班的森林雕刻了几十年的脸，此刻被屏幕的光映得一明一暗。
庄森的扩张速度很快。他找到一个适合殖民的星球，立刻建了殖民船。他遇到第一个外星文明，立刻开始造舰队。他的逻辑很简单——先占住地盘，占住了就是你的。对方不跟你谈，就打到他们愿意谈。这个思路在游戏里意外地好用。他的疆域迅速扩大，舰队战力一路飙升，周围的那些外星文明一个个被他压得抬不起头。
“这个外交界面，”庄森点开一个对话框，“改善关系有什么用？”
“让对方对你好感度上升。”
“然后呢？”
“然后可以签条约。互不侵犯、科研协议、贸易协定。”
庄森看着那个“改善关系”的按钮，沉默了一下。
然后把鼠标移到了“宣战”上，点了一下。
理由：种族净化
卢瑟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
庄森打了几仗，歼灭了几个外星文明，疆域扩大了一倍。那些被吞并的星系一个接一个地挂上他的旗帜，看起来确实气派。但问题也来了——屏幕右上角那个警告图标红了，旁边写着“行政管理能力不足”。鼠标移上去，弹出一行字：帝国规模超限，资源产出惩罚。
他点开资源界面看了一眼，科研速度已经掉了好大一截，领袖经验获取也慢了，连建东西的成本都涨了。那些新打下来的星系不但没给他带来多少收益，反而在不停地消耗他的能源和维护费。空耗了一堆资源，什么产出都没有。
“你的行政管理能力不够。”卢瑟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警告图标，“疆域太大了，管不过来。那些新地盘看着大，其实全是负债。你现在的科研速度比刚才慢了差不多一半，领袖也升不动了，连造个矿站的成本都涨了。空耗了一堆资源，什么产出都没有。”
庄森盯着那个红色的警告，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解决？”
“要么停下来种田，把已有的地盘发展好。科技先补上来，领袖等级拉上去，把那些核心星球的基建都建满。等行政能力上来了再往外扩。要么放附庸。把那些边边角角的星系打包扔给附庸管，你只管核心区。附庸会帮你守地盘，还会给你上贡。”
庄森看着那两个选项，沉默了很久。种田？太慢了。他的舰队已经造出来了，停着不用就是浪费。放附庸？把地盘让给别人管？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准备圈出一片星系扔出去，手指在触控板上悬了几秒，又划掉了。不想让。他的地盘就是他的，凭什么让别人管。
他点开科技界面，开始翻那些能提高行政管理能力的科技。一个一个点下去，研究时间一长串。他算了算，等这些都研究完，黄花菜都凉了。
但旁边的外星文明不给他时间。那个被他打残的邻居正在集结舰队，侦察船已经摸到他边境了。他又点开军事界面，开始爆舰队。船坞全开，护卫舰、驱逐舰、巡洋舰，一艘一艘地往外出。舰队战力上去了，能源消耗也跟着上去了。他点开能源界面，数字在往下掉。
舰队开出去要能源，船坞造舰要能源，连那些新打下来的殖民地都要能源维护。他又去建发电站。把那些能建发电站的格子全建了，能升级的全升级了。建发电站需要时间，需要合金，需要影响力。合金不够了，他又去开矿。矿开出来了，发电站建好了，能源暂时稳住了。另一个方向的外星文明又来了。
他点开星图，发现自己的疆域被三个方向同时盯上了。东边那个被他打残的在集结舰队，西边那个一直中立的忽然宣战了，北边那个之前和他签了互不侵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撕了条约。
庄森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地划，舰队调过来调过去。去东边打退了那支集结舰队，西边的已经占了他两个星系。去西边把地盘抢回来，北边的又摸到他边境了。舰队在星图上疲于奔命，像一只被三根线牵着的风筝，往东飞也不是，往西飞也不是。能源又不够了，合金又缺了，那个红色的警告还在闪，闪得他心烦。
卢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点来点去。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庄森手忙脚乱。那个在卡利班的森林里一个人追着野兽砍的人，那个在战场上永远面无表情、永远从容不迫的人，此刻被一个游戏逼得眉头紧锁、手指飞点。
狮子，你也有今天。
卢瑟的嘴角翘起来了。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看着庄森在屏幕上被三个方向的敌人同时暴打，舰队被拆得七零八落，能源枯竭，科研停滞，行政警告红得发紫。
庄森的舰队被两个外星文明同时夹击，前后受敌。他想去救东边的星系，西边的星系就丢了。想去救西边的，东边的又丢了。他的舰队在星图上疲于奔命，战力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外星文明的舰队突破了他的防线，占领了他的母星。
庄森看着那个窗口，没有说话。他把数据板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第一次这样挺好了。”
“再来一局。”庄森把数据板拿起来。
卢瑟看着他的手指已经在点“新游戏”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个游戏，”庄森开口，“在某些模拟方面挺有意思，但也只是模拟，不过确实有可取之处。”他顿了顿“你是在周北辰那里得到的？”
“是的。当时帝皇在和他联机。”
庄森挑了挑眉，“帝皇什么水平？”
“帝皇用一支小舰队就把他的后方搅得稀烂。”
“听起来确实是他会做的事情。”
庄森说完，直接把手里的数据板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战场上缴获了一份敌军地图，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
“那么我把这个数据板拿走了，我打算研究一下这个东西。”
卢瑟的嘴巴张了一下，手伸出去，指尖堪堪擦过庄森的袖口。“可是——”
但庄森已经走到了门口，门在他面前自动滑开，他一步迈出去，头都没回。门在卢瑟的指尖前合拢，发出一声很轻的、很礼貌的“咔哒”。
卢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且慢”的姿势。他的嘴巴还张着，那个“可是”的后半截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舱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嗡嗡声，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回响。
他就那么站着，手举着，嘴张着，像一尊被人忘了收起来的雕塑。他把手收回来，把嘴闭上。里面存了十几个存档，有他打赢了的，有他打输了的，有他种田种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扔在那儿的。他本来打算今晚把那个机械智能帝国的档打完。
卢瑟慢慢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里，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是我的档。好歹我再找一个数据版拷一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