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瑟来的时候，周北辰正坐在那张皮沙发上，膝盖上搁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处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卢瑟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进来。”周北辰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
卢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注意到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凉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另一杯还冒着热气。应该是洛嘉泡的，人刚走不久。
“洛嘉原体呢？”
“他出去了，据说科尔奇斯五百世界那边又和泰拉议会打起来了，他得去劝架，政治嘛，是这样的。有什么事情吗？”
“帝国使徒的渗透行动做得很好。”卢瑟开口，“莱昂说，绿潮的后勤线已经被切断了。暗黑天使的正面进攻能打得那么顺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帝国使徒在绿潮后方搅出的那些乱子。补给线被切断，指挥节点被拔除，后备部队被牵制——每一刀都捅在要害上，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帝国使徒做的很好。”
“后面这句夸我们的话是庄森说的？”
“并不是，是说明那一部分是他说的，夸奖那一部分是我替他说的。”
“果然如此，当爹的确实不容易。”
“现在我代表黑暗天使前来和周顾问探讨下一阶段的行动计划。”
“行。”周北辰应了一声，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等我这局打完。”
卢瑟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周北辰膝盖上那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星图，比帝国战略会议用的那种简陋得多，像素块堆出来的星星，颜色倒是挺鲜艳的。
“这是什么？”卢瑟问。
“游戏。”周北辰说，“群星。”
周北辰往卢瑟那个方向坐了坐，把屏幕转向他，让他能看得清楚一些。
卢瑟挑了挑眉。
“和谁玩？”
“帝皇殿下本人。”周北辰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联机。我现在在他联盟里。”
卢瑟看着那个屏幕。星图上有两种颜色，一大片蓝色，一大片黄色。蓝色的写着“人类帝国”，黄色的写着“大迪克帝国”。联盟两个字挂在屏幕最上面，字体很显眼。
“你们是盟友？”
“对。”周北辰说，“一起杀异形。”
“你们玩的什么？”卢瑟问。
周北辰敲了一下键盘，调出一面旗帜。旗面上是一个金色的齿轮，背景是红色的。下面写着一行字：种族洁癖。
“就是这个。”周北辰说，“排外，军国，看见异形就杀。不留活口。”
卢瑟沉默了一下。
“黄皮子也是这个。”周北辰又敲了一下键盘，调出帝皇的旗帜。旗面上是一只双头鹰，背景是黑色的。下面也写着那行字。
两个人，同一个联盟，同一个种族洁癖。杀遍全银河。
“那你们岂不是没有敌人了？”卢瑟问。
周北辰笑了一下。
“我们俩就是最大的敌人。”
卢瑟没听懂。
周北辰没有解释。他点开外交界面，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卢瑟看着那个对话框，上面写着“纳贡要求”。帝皇要求大迪克帝国进贡，每月百分之二十五的能源和矿物。
“你们不是盟友吗？”卢瑟皱眉。
“盟友也可以收保护费。”周北辰说。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国库。能源箱，矿产，绰绰有余。但他没有点“接受”。
他把鼠标移到“拒绝”上，点了一下。
对话框消失了。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窗口——“宣战理由已就绪”。
卢瑟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他看着周北辰把鼠标移到“宣战”按钮上，点了一下。又一个窗口弹出来，字体很大，红色的，每一个字母都像是在咆哮。
“宣战对象：人类帝国”。
卢瑟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着周北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这人在对帝皇宣战。
在游戏里，当然是在游戏里，但那行字是红色的，宣战对象写的是“人类帝国”。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需要转一下。
周北辰大概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头也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没事，只是游戏，忠诚无需任何证明。”
卢瑟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不是莱昂常说的话吗？
周北辰点了“确认”。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小字：你已向人类帝国宣战。
卢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你打得过他吗？”
周北辰调出战力对比界面。两边的数字跳了出来，地上天国那边写着几十万，人类帝国那边写着几万。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姿态很放松。
“你看，我种田种的比黄皮子猛多了。”周北辰指了指屏幕上的数字。“三十万对三万，优势在我。”
卢瑟看着那个数字。三十万对三万，确实是优势。
“他肯定会分兵偷袭你的后方。”卢瑟说。
周北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懂这个？”
卢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星图，看着那些代表舰队的图标开始移动。周北辰的舰队分成三路，一路正面推进，两路侧翼包抄，典型的钳形攻势。从战术层面讲，没问题。
但帝皇那边只派了一支小舰队来正面接战，其余的全部消失在星图的边缘。
“他在绕后。”卢瑟说。
“我知道。”周北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调动一支预备队去堵截。但帝皇的舰队速度太快了，等他赶到的时候，那个星系已经被占了。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大迪克帝国的一个核心星系被占领，损失了不少能源产出。
周北辰的眉头皱了一下，调动更多舰队去追。帝皇的舰队又消失了，出现在另一个方向，又占了一个星系。周北辰去追，帝皇又消失，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像一只猫在逗一只老鼠，不，是一只老鼠在逗一只猫。
“那狗东西，会多线了不起啊。”周北辰骂了一句。
卢瑟看着那个星图，看着帝皇的舰队像影子一样在周北辰的疆域里穿梭，每一次出现都精准地卡在周北辰的舰队刚好够不到的地方。这不是运气，是计算。帝皇把他的舰队速度、反应时间、补给线的位置，全都算进去了。他把周北辰的预备队调动得团团转，每一步都让周北辰不得不跟，每一步都让周北辰的防线多一道裂缝。正面战场那边，帝皇那支小舰队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几颗被炸成碎片的防御平台。
三十万对三万，优势不在。
周北辰的舰队在星图上疲于奔命，燃料消耗越来越大，士气面板在往下掉，国内稳定度也在往下掉。星系开始暴动，他的后方乱了。
卢瑟看着他一个星系一个星系地丢，丢到最后，那个几十万的数字已经掉了一半。
最后，那场“周北辰大叛乱”被帝皇轻而易举的摁碎了，大迪克帝国的全部都被人类帝国所吞并，不知道是不是某种嘲讽，帝皇给周北辰留了一个星球。
卢瑟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想试试？”周北辰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卢瑟。
卢瑟看着那个星图，看着那些被他丢掉的星系，看着那行“已投降”的小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笔记本电脑接了过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周北辰从新建帝国开始教他。
选种族，选政体，选母星类型。卢瑟选得很认真，每一个选项都要想很久。周北辰也不催他，就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
“选这个，种族洁癖，对异形开战有buff。”
卢瑟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输了吗？”
周北辰沉默了一下。“那是黄皮子太阴了。这个本身没问题。”
卢瑟没有反驳。他把鼠标移到“种族洁癖”上，点了一下。然后选政体，选思潮，选起源。一切就绪之后，他点了“开始游戏”。
屏幕加载的时候，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胸，表情很放松。
“这个游戏，”卢瑟开口，“和打仗没什么区别。”
周北辰点头。“本来就是打仗的游戏。”
卢瑟看着屏幕上那颗正在缓慢旋转的星球，那是他的母星，他的起点。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敲，只是放在那里。
卢瑟学得很快。周北辰只是给他讲了一遍基础操作，他就把鼠标接过去了。建哨站，挖矿，点科技，每一步都稳稳当当，不急不躁。周北辰在旁边看着，发现这个人有一种很奇特的天赋——他不追求效率最大化，不追求所谓的“最优解”，他只是在做他觉得该做的事。该铺的球铺了，该造的船造了，该点的科技点了，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周北辰注意到，卢瑟在科技树的选择上从来不去碰那些高风险高回报的选项。他选的都是最稳的，最基础的，最不容易出错的。造船也是这样，不追求火力最大化，不追求速度极致化，就是均衡。火力够用，装甲够厚，速度够快，哪一项都不是最好，但哪一项都不差。
“你这打法，感觉和基利曼很像。”
“暗黑天使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周北辰看着屏幕上那座正在稳步扩张的帝国，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生在另一个时代，大概会是一个很好的总督和领导者。
最后，周北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数据板，插上数据线，把游戏文件夹整个拖了进去。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回去慢慢玩。”他把数据板递给卢瑟。“不懂的问我。”
“现在我们该来讨论正事了，卢瑟。”
“同意，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