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塔靠在走廊的舱壁上,用一块从福根那里顺来的真丝手帕擦掉指尖最后一点血迹。
手帕是暗紫色的,血迹在上面洇开之后不太看得出来,但他还是仔细地叠好,塞回腰间的收纳袋里。
福根大人是个好人。但他要是知道自己用这玩意儿擦血,大概会露出那种“我理解但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样”的表情,然后送他一块新的。
这次来暗杀他的人叫马库斯,午夜领主第九连的资深突击队员,服役超过两百年,战绩可查。马库斯动手用了一把神经毒刃,涂了混合毒素,在塞维塔回舱室的必经之路上蹲守。他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呼吸控制得近乎完美,心跳压到了每分钟十二下。在午夜领主军团内部,这个数据可以排进潜行成绩的前百分之十。
塞维塔在走过那个拐角的时候,毫无预兆地侧身、拔刀、格挡、反手缴械,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马库斯的毒刃插进了他自己左肩的肩甲缝隙里,塞维塔把它拔出来的时候顺便帮他止了血。
“你确实是个高手,但你蹲的那个位置,通风管道的气流方向变了,”塞维塔蹲在他面前说,“你挡住了左边第三根管道百分之四十的截面。我走过拐角之前就感觉到了温差,如果不是这样,你差点就得手了。”
马库斯没说话。
他的眼神是某种——困惑、失望、和一个忠诚者被自己所忠诚的对象当面戳穿时的羞耻。
“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让我来。我自己来的。”
“原因?”
“你清楚原因。”
塞维塔叹了口气。
他当然清楚。
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
来杀他的人说的理由一模一样,连措辞都不怎么变:
“清君侧”。
他们把这三个字说得像是某种古老的、庄严的、需要用鲜血来洗刷的仪式。而实际上他们只是在重复同样的话,做同样的事,然后用同样的方式被塞维塔制服。
“我不会杀你,马库斯。”塞维塔站起来,把毒刃折成两段丢在一边,“但你不能再留在军团核心编制里。外围守备部队,明天就会发出调令。”
“你不如杀了我。”
“我知道。但我不杀自家兄弟。”
马库斯被两个军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塞维塔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更深的困惑——为什么你不杀我?为什么你不生气?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早就习惯了?
塞维塔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舱室的灯光自动调到了他预设的亮度——偏暗,暖黄,和他的肤色对比度刚好。他在办公桌前坐下,十指交叠放在桌面。
然后他维持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三分钟,什么都没做。
三分钟后,他微微侧头,看向舷窗。
星球外轨道在舷窗外缓缓转动,远处是那颗终年多雨的灰色行星,近处是舰队锚地的信号灯在黑暗中明灭。舷窗的玻璃表面倒映出舱室内部的微光,也倒映出了一张脸。
塞维塔看着那张脸。
暗金色的头发,在这个发色稀少的军团里算是比较精神的。皮肤是军团标志性的死人白,但眼下的青色已经浓到了不需要任何光线也能看出来的程度。颧骨比十年前更突出了。嘴角有一道新添的细纹。
他看起来像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勉强被化妆品盖住了尸斑,但盖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倦意。
“操。”他说。
一句诺斯特拉膜粗口脱口而出。
这不是他想说的话。但舷窗里的那张脸让他忘了原本想说什么。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诺斯特拉莫,那时候科兹还是他唯一需要操心的事,军团里其他人各司其职,他每天只需要关心两样东西:科兹的安全,和科兹的精神状态。
那时候他还有闲心画画,画过无数张科兹被自己烦到恼火的表情速写,偶尔还会编一些科兹根本没讲过的俏皮话填进对话框里。
就像现在画同人志一样。
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堆着的是下季度军团物资调配方案、第三连与第七连的联合演习计划、外围守备部队的轮换方案、第三舰队补充兵员分配方案、和一份让他已经头疼了一个月的报表。
他拿起数据板,翻到通讯录,手指悬在科兹的私人频段上方。
然后他想起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这件事的起因发生在一个月前。当时塞维塔在夜蝠议会的周例会上作完军团现状汇报,科兹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把光之美少女莉莉的手办用软布一寸一寸地擦了将近四十分钟。散会后塞维塔故意走慢了一步,在科兹经过时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只有两个人可以听到的语气说了一句——
“今天的汇报,魔法少男有什么指示吗?”
所以科兹又当场把通讯频段掐了。
塞维塔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对着空气站了五秒。
“干,”他说,“早知道就不逗他逗那么狠了。”
现在他需要找到科兹。
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一个讽刺——他这个“架空科兹的野心家”想要联系自己“被架空的军团之主”,唯一的办法是到处打听科兹的踪迹,像一个弄丢了猫的铲屎官一样挨个问邻居有没有见过一只不爱理人的奶牛猫。
他先打开了通讯器。
“周顾问,魔法少男在你那里吗?”
周北辰的声音从频段里传来,听上去正在嚼什么东西,声音后面是模糊不清的背景音——好像是洛嘉在远处训斥谁。“不在,怎么了塞维塔?”
“没事没事,麻烦你了。”
不在。
塞维塔挂断通讯,盯着数据板看了片刻。
周北辰那里不在,那就排除了科兹心情好去找周北辰玩的可能性。
福根那里也不用问——福根要是在旗舰上,科兹去了一定会被福根拉到工作室里试新的造型设计版型,然后塞维塔会再次收到一组科兹的写真集。
那只能叫夜蝠议会了。
塞维塔打开了一个加密频段。这个频段是单独设立的,只有夜蝠议会核心成员接入,优先级在所有常规作战频道之上。当初设立这个频段的时候,塞维塔给它的编号是“五号密令”。
频段接通的那一刻,对面没有任何背景音。这意味着接线的人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各位,五号密令。”
沉默。大约三秒。
“原体又丢了?”
“对。”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收到,首席。你辛苦了。”
“你也是。”
联络中断。
塞维塔收起数据板,抬头往舷窗外看去。灰色大气层正在窗外缓慢旋转,像一个无声的、永不停止的时钟。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诺斯特拉莫,他对周北辰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年轻——以阿斯塔特的标准来说——还没有被堆积如山的军团事务磨损到眼下发青。那时候他只是科兹的副手,科兹还愿意听他说话,他还可以用悠闲的心态说出调侃的语句。
他当时说的是——“当你的原体是一只神经质的奶牛猫的时候,您也会这么癫。”
“当时说少了。”他对着舷窗里那张僵尸般的脸说,“甚至是一只宅男奶牛猫。”
宅男奶牛猫。
这个描述在任何一个正式的军团文书里都不会出现,但塞维塔觉得它精准得令人发指。奶牛猫是一种在泰拉古早纪元曾经被人类驯化的猫科动物,它们有着黑白相间的毛色,以及一种与生俱来的神经质——它们会在凌晨毫无理由地在走廊里狂奔,会用爪子把高处的东西推下来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你,会蹭你的腿要食物然后一口都不吃转身就走。
宅男,则意味着这只猫不喜欢出门,不喜欢见人,窝在自己的领地深处,把所有需要外出的社交任务都交给了那个每天都在加班的铲屎官。
塞维塔开始想,科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不是现在——不是这个被科兹拉黑了通讯频段、被自家兄弟当成野心家、被累成僵尸的现在。
是更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科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愿意做决定,越来越多地把事情塞给他?
好像是从诺斯特拉莫出来之后。
科兹刚统一那颗星球时,整个人像一把淬过火的刀,硬、利、烫。他建立了夜蝠议会,把秩序强行钉进了这颗无法无天的星球骨头上。那时候的科兹愿意亲自处理军团事务,会在军事会议上提出一些让所有人沉默三秒然后不得不承认很有道理的建议。他甚至会站在议会上侃侃而谈,虽然他每次说话前都会偷偷扯塞维塔的袖角要确认。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说得很傻?”——“不会。”“真的不会?”——“你再问一次我就不让你说。”
后来科兹开始让塞维塔做越来越多的事情。起先只是一些小事——替他看一眼训练报告,替他回复几封不重要的通讯,替他出席某些他觉得无聊的会议。科兹的理由是“你是我的副手,你应该学着处理军团事务,多学点对你有好处”。
科兹当时大概是这么说的。
主要是塞维塔信了,还很感动。他觉得科兹是真的在培养他,是为了长远打算。
从刚开始的小队长,到后面的私人卫队,再到后面开始介入军团管理。塞维塔的表现太好——太好,以至于科兹发现把这些事情交给他比自己亲自处理效率高得多。
一只奶牛猫不会自己打开罐头,但如果它发现把罐头推到铲屎官面前,铲屎官就会主动打开并且把食物放在它最喜欢的盘子里——那它就会一直推罐头,推到铲屎官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开罐头。
后面军团成员有事情习惯了来找塞维塔而不是科兹。刚开始是因为找科兹需要先通过塞维塔转达,后来是因为找塞维塔得到的回复比找科兹快三倍。科兹会想很久才做一个决定,塞维塔不需要想——他太了解科兹了,他知道科兹会怎么决定,他只是替科兹把那个决定提前说了出来。刚开始,军团漫展科兹还是会积极组织,每届同好集会他都亲自到场,虽然从头到尾不跟任何人说话,坐在角落里像一个被强行拖来参加班级聚会的自闭中学生。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科兹连嘉宾都懒得当了。他把所有活动策划、摊位分配、cosplay评审标准、同人本审核流程全部丢给塞维塔,自己窝在舱室里看新番。塞维塔那次给了他一份将近四十页的活动方案让他审批,他第二天还回来了,从头到尾没有改任何内容,在扉页上写着:你看着办。
不对。
塞维塔靠在椅背上,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缓慢地揉。
对吗?
不对。
这不对。
不是说好的要当黑暗皇帝的吗。
那个在诺斯特拉莫,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用绝对力量将所有犯罪者镇压得俯首帖耳的暗夜君王。
那个让整个午夜领主军团效死追随的蝙蝠领主。
说好的要成为暗夜的主人,说好的要让全宇宙都在午夜领主的阴影下跪地称臣——结果现在天天窝在不知哪个舱室里看魔法少女,连自己通讯频段都被他拉黑了。
暗夜皇帝?
哪个暗夜皇帝连门都不出?
塞维塔还没想完,数据板亮了。是夜蝠议会的回复。
“首席,底舱C11舱室。原体在这里。你应该来一下。”
底舱C11。
塞维塔站起来。这个舱室编号他记得——是军团旗舰上最偏远的区域之一,紧邻星舰的动力核心维护通道。那里常年没有人去,除了技术军士的定期巡检,几乎没有任何活动记录。他很久没去过那个区域了,上一次路过大概还是几年前例行巡查的时候。现在科兹躲在那种地方,这让他心里隐约有了点不太好的预感。
塞维塔推开舱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正好迎面走来了赛维塔——不对,是他自己的影子倒映在走廊尽头的金属舱壁上。他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走路的样子像是一台被过度使用但还没有到保养周期的无畏。肩膀是正的,脊背是直的,步伐的频率精确而稳定。每一个动作单独看都无懈可击,但组合在一起却透出某种隐约的、非人的僵硬——像一台被过度调校的精密仪器,所有参数都正确,但运行的时候总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安静。
他想,科兹要是不躲在那里,他就辞职。
他想,辞职之后去找帝国使徒的老兵退休站,开店,想好了,就卖同人本。
他想,然后再骗几个帝皇之子来宣传,骗几个帝国使徒来算账。
他用这些完全不切实际的念头填充大脑,因为他不知道底舱C11里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也许是科兹,也许不是。
也许是另一场他需要处理的麻烦——和前面三次暗杀、堆积如山的文件、以及军团里那些窃窃私语的传言一样,是某种需要他去面对、去解决、去承受的东西。
但他已经承受了太久。他承受了军团的所有日常运转,承受了科兹扔给他的所有事务和所有责任,承受了“架空原体”的名声和因此而来的暗杀。承受了同袍的困惑、猜忌,和那些以为自己是在“清君侧”的死士眼神中的失望。
他承受了太多太多。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永不关机的精密服务器,处理军团的所有请求,而服务器的核心——那个最应该坐在那里的人——不知所踪。
这军团他妈的谁是主。
电梯下行。编号从舰桥区滑向底舱,舷窗外的微光在电梯井里快速闪过。塞维塔把手指放在配刀刀柄上,指尖微微用力,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略微发僵。
底舱C11的舱门正在朝他滑开。舱门后面有微光,有某种他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的东西,或许是一个终于愿意说话的科兹,或许是一个更加沉默的科兹,或许只是一个空荡荡的舱室和一部还在播放魔法少女的投影仪。
无论如何,他走进去。
不管科兹听不听,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