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舱C11的舱门滑开时,塞维塔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了。
军团旗舰的底舱区域他来过很多次——狭窄的维修通道、布满管线的舱壁、永远弥漫着润滑油气味的空气,以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的故障指示灯在暗处闪烁着病恹恹的红光。这里是星舰的消化系统,是技术军士和维修奴工的地盘,是任何正常人没事不会来的地方。
但现在他眼前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舱门后面的空间比他记忆中大了至少三倍——显然有人拆掉了几面非承重隔断墙。天花板被调成了柔和的暖白色,模拟的是某种早已灭绝的泰拉日光。脚下不再是冰冷的金属格栅,而是一整块铺开的深灰色地毯,厚到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左手边的墙壁被改造成了从地板直通天花板的陈列架,每一层都塞满了东西:光之美少女全系列手办按季度分列,魔法少女小圆的整套黏土人占领了整整三层,《午夜小小处决者》漫画单行本被整齐地码在亚克力书架上,旁边还立着一个用软布盖住的半成品模型——从露出的轮廓看,像是战斗中塞维塔。
右手边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未完成的GK套件、几管颜料、一支还在滴着溶剂的喷笔,以及至少七八袋拆了封的零食——巧高里斯爆米花、科尔奇斯粟米脆片、从周北辰那里敲诈来的黄油饼干,还有几种塞维塔完全叫不出名字的异星膨化食品,包装袋上的文字不是帝国哥特语,看上去像是某种外族文明的馈赠。工作台旁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冷藏柜,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罐装饮料。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正对着投影屏幕的那张用三个标准沙发拼接成的巨大座椅里,窝着他的原体。
康拉德.科兹.“凉快”——午夜领主的基因之父、第八军团之主、诺斯特拉莫的暗夜帝皇——正光着脚盘腿缩在那张怪物沙发里,膝盖上搁着一袋开了封的巧高里斯粟米脆片,右手抓着一个塞维塔没见过的魔法少女手办,左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他的手办收藏比上一次塞维塔见到时多了整整一层新柜。他面前的投影屏幕上正播放着某部塞维塔没看过的番剧——从画风和变身Bank来看,这一季应该又是光美系列的新作。
“——你以为这样就能击败我吗?”科兹压低了嗓音,用一种夸张到近乎滑稽的邪恶腔调念道,同时把右手的手办举高,摆出一个向下劈砍的姿势,“可笑!黑暗永恒族的真正力量你还没有见识过!出来吧,暗影吞噬者——三号形态!”
他把手办往沙发垫上一摔,迅速抓起另一个手办,把嗓音拔高了几度:“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希望之光还在闪耀,魔法就不会消失!光之美少女——星辰碎击!”
投影屏幕上刚好放到魔法少女的必杀技特写。科兹的身体不自觉地跟着画面微微前倾,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跟着念出了那句他已经看过不知多少遍的变身咒文。他的手指在手办的小披风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给手办调整最佳的战斗角度。
然后他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重新摔进沙发,两个手办在空气中交错碰撞,嘴里同时发出“砰——啪——滋滋滋——”的拟声音效,活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自己的房间里用泥巴人过家家。
塞维塔站在门口,左手还按在舱门的感应板上,右脚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小半步。科兹只是不声不响地在底舱造了一个宅男快乐屋,然后躲在这里玩得忘了时间。
那个被瓦伦、奥瑟和卡尔深信不疑地认为“被软禁”“被下毒”“卧薪尝胆等待救援”的原体,此刻正窝在他自己改装的沙发里,嘴角沾着粟米碎屑,用脚趾把遥控器夹到腿边,戳了一下暂停键。然后他正准备切换下一部番,甚至还没注意到有人进来了。
塞维塔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五秒,然后干咳了一声。那声咳嗽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只有投影屏幕BGM的舱室里足够被听到了。
科兹的肩膀僵了零点几秒。他的右手几乎在同一瞬间从手办堆里抽了出来——塞维塔甚至没有看清他手指的移动轨迹——然后一道极细极快的银光从科兹袖口飞出,擦着塞维塔的脖子边缘钉进了他身后的舱壁。
一把从沙发垫底下摸出来的匕首,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从识别目标到投掷到命中的全过程,对科兹来说不比呼吸更难。但对塞维塔来说,他在科兹身边活了太多年,久到他不需要躲——他知道这把匕首从什么角度来,知道它的落点误差不超过半厘米,也知道那半厘米是科兹留出来的。他只是轻轻歪了一下头。
匕首钉进舱壁的闷响声还没消散,科兹的下一句话已经冲出了喉咙:“原来是你啊塞维塔!吓死我了——你来找我干嘛?”
他的表情从全身紧绷到完全松弛只用了不到一秒。缩在沙发里的原体重新把自己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把手办捡回来放在膝盖上,把粟米脆片袋子抱回怀里,只差没把下巴搁在袋子边缘。他整个人往外冒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那是一个人在最放松的时刻所特有的慵懒。
塞维塔看着他。看着沙发上那个把脚缩进毯子里、用下巴压住脆片袋口的男人。
这是午夜领主的原体吗?
他刚投出的那把匕首还在舱壁上微微颤动。而他本人,正在舔手指上的粟米碎屑。
塞维塔走进来,站在沙发旁边。他扫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堆积如山的未完成手办套件,又看了一眼投影屏幕上的番剧列表——列表拖了很长,长到让人怀疑科兹上一次真正睡觉是什么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正事。
“原体,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汇报。最近军团内部的某些……言论……值得关注。有相当一部分老兵认为,我已经实质上架空了您对军团的指挥权。他们说——”
科兹没有抬头。他的注意力似乎还在手办上。
“说句不好听的,原体。现在很多兄弟都在说,我塞维塔才是真正的第八军团之主。”
科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几乎没有瞳孔的纯黑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惊讶或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困惑——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不符合逻辑的陈述句,正在等待对方进一步解释。
“有什么问题吗?”
塞维塔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忍住了。
“这不利于建立您的个人权威。”
“这是什么大问题吗?”
塞维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处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他在心里把安格隆教他的那些情绪控制技巧从头到尾默念一遍。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话说到最直白。
“这些传言已经造成了实质性的威胁。基于这种认知,军团内的某些派别认为我将您软禁,对我实施了年频率约三到四次的暗杀。”
他停了一下。
“最近一次是今天下午。”
科兹的反应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原体把嘴里的脆片嚼完,喝了一口饮料,发出吸管吸到杯底时那种咕噜噜的响声。然后他抬起眼睛,那目光忽然变得异常沉静。
“然后你想让我干什么?出来为你澄清吗?怕不是那些人会彻底以为我将你控制。现在这种情况不是对你我都好吗?”
塞维塔心中一惊。
这不对。他被反客为主了。科兹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精准地踩在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点上——塞维塔自己也知道,如果科兹此刻出面澄清,以军团目前的舆论氛围,结果几乎肯定是“塞维塔彻底控制了原体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那些人的认知框架已经完成了闭合循环:任何从科兹嘴里说出的为塞维塔辩护的话,都会被解释成塞维塔操纵的进一步证据。
但等等。
现在说的是让科兹重新出来当家做主。不是让科兹为塞维塔辩护,是让科兹出来管事。这两者完全不一样。
这只狡猾的猫。
“我不打算跟您辩论这个,原体。”塞维塔把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在讨论的是军团的管理现状。您不能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然后——然后——”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手办柜、零食堆、投影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的变身画面,“——然后躲在这里。”
科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怀里那袋粟米脆片放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塞维塔,那双黑色眼睛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依然不是愤怒或愧疚,但也绝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慵懒。
塞维塔看着那双眼睛,决定下点猛料。
“按这样下去,科兹,”他不再用“原体”了,“将来所有人都会以为我是第八军团之主。而你,你只是我坐下的第一打手。”
这句话他准备了一路。
一路上他在电梯里反复斟酌措辞。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一个副官对他的原体说“将来所有人都会以为军团是我的”,这几乎是在指着鼻子说我要抢你的位置。如此僭越之举,如果换作其他任何一位原体——圣吉列斯、荷鲁斯、基里曼、察合台——都会当场变脸。暴怒,或者至少是寒光一闪的凝视。来自基因原体的威压会在一瞬间让整个舱室的空气冻结。
但塞维塔也确信这有用。因为没有任何原体能容忍军团被夺走。
科兹的眼睛亮了,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扬起,连那双平时困得半眯的眼睛都睁开了几分。
“这多好啊。”
塞维塔的大脑停了一拍。
“什么?”
“这多好啊!”科兹往前一倾身子,语气里的热情塞维塔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就像魔法少女和她的魔法兽一样!”
他的表情是塞维塔见过的最接近兴奋的科兹表情。是一个人在谈论自己最心爱的设定、最喜欢的角色关系时才会有的那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兴奋。
“魔法兽,你看过光美系列对吧?每一代都有。平时是可爱的小动物形态,跟在魔法少女身边,看起来只是个吉祥物——但它能感知黑暗势力的动向,负责给任务指引和变身道具。一到关键时刻,魔法少女喊‘变身’,它就把力量交给她。一个负责提方向、建立任务目标,另一个就负责下场杀杀杀——”
他越说越快,说到后面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办举在半空中像是在演示某种关键分镜。
“魔法少女不可能一个人单干!没有魔法兽,就没有变身道具。但没有魔法少女,魔法兽也拿敌人没办法。所以魔法兽不是宠物,是搭档!是不可或缺的核心战力组成!魔法少女面对最终BOSS的时候,身后一定会站着一排人,而魔法兽就在最前面——”
他忽然停下。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热度消退,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从那层狂热底下浮上来。他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几乎是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这不就是我梦想中的生活吗?魔法少女科兹和他的魔法兽塞维塔!谢谢你,塞维塔!”
塞维塔站在那里。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准备继续列举论据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他的嘴还微微张着,那是上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迹。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在翻找自己九的记忆库,试图找到任何一条可以应对当前情况的预案。
没有。
没有任何预案适用于这个场景。
他想过很多种科兹的反应。冷怒,沉默,愧疚,回避,甚至是被刺痛后的短暂爆发。他准备了很多种说服策略,从心理学角度到组织管理学角度到最朴素的对不住自己的感情角度。
他已经做好了承受原体之怒的心理准备,也做好了面对一个背过身去拒绝沟通的身影的耐心储备。
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谢谢你塞维塔”。
“你……”塞维塔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不正常,“你……你以为我在夸你吗?!”
他爆发了。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我说军团现在以为我架空了原体,我说有人暗杀我,我说将来没人知道你才是军团之主——你以为我在跟你讨论魔法少女的角色设定?!”
科兹往沙发里缩了缩。
“你这个——”塞维塔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他想叫科兹的名字,想说“你这个原体”,想说“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想说自己在他的阴影里已经站到快认不出自己的脸了。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在诺斯特拉莫垃圾街上第一次为科兹递上刀时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现在这双手用来签批文件、审批漫展方案、给暗杀他的人止血——而不是握住刀了。
“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处理完暗杀之后在想什么吗?”塞维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在想,科兹要是不躲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破屋子里,我就辞职。”
科兹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我在想,辞职之后去老兵收容所开店。卖同人本,顺便画画你的同人志。”塞维塔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很淡的、苦味的笑,“到时候我就画你是怎么剥削我的,画个什么“中层管理塞维塔”什么的。你猜我是怎么劝自己才没在电梯里直接按到货运港的楼层?我在想,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如果你不是躲在这里而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什么东西伤害了——而我因为赌气离开了,那不管我以后去哪颗星球画什么东西,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安静。
“所以我现在站在这里。”他看着科兹的眼睛,“你说这是你梦想中的生活。你说谢谢你。好,我听到了。你觉得好就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但没有魔法兽会站在魔法少女背后,替她挨那群以为自己是来‘清君侧’的老兵手里的刀子。科兹,这种事我扛了很久,我还能扛。我只是偶尔需要——”
他把手放在舱门感应板上。舱门滑开,灯光从走廊漫进来,勾勒出他一侧的肩甲和袖子上被匕首擦破的痕迹。他顿住,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没事。操。”
舱门在他身后滑上。
宅男快乐屋里重新沉入柔和的暖白色灯光中。投影屏幕上,魔法少女还在不知疲倦地与本周的反派战斗。手办们在玻璃柜里无声地列阵。半袋粟米脆片躺在沙发垫上,被空调风吹得轻轻起伏。
科兹窝在沙发里。他把抱枕放下来,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魔法少女手办。手办的手杖上还粘着一粒从他嘴角掉下来的脆片碎屑。他伸出手,用指腹把那粒碎屑轻轻擦掉。
然后他拿起身边的数据板,屏幕亮起。
十秒后,C11舱室外面走廊上,塞维塔的数据板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科兹的频段。那个已经把他拉黑了一个月的频段,又把他加回来了。
消息内容只有几字。
“你平时你没少逗我,我怎么逗逗你你就急眼了?放心,我的魔法兽,只有我能欺负。我会处理的。”
塞维塔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脚尖在走廊的甲板上轻轻碾了一下,像要把什么情绪碾进鞋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