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宫殿在燃烧。
穹顶的壁画正在一片一片往下掉，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彩色的粉末。那些壁画上画的是暴君本人的丰功伟绩——征服邻国、屠戮叛军、接受万民朝拜——现在全部被火焰舔成了焦黑色，暴君那张被画得无比伟岸的脸正在一点一点扭曲、卷边，最后化成一滴黑色的油脂从墙上淌下来。
午夜领主的登陆艇在七个小时前撕开了这颗星球的防空网，科兹的子嗣们像蝙蝠一样从夜空中坠入城市。他们不搞大规模轰炸，不打正面攻坚战，他们在黑夜里行动，在阴影里穿行，在每一个暴君卫兵最恐惧的噩梦里出现。
从登陆到攻陷整座宫殿，七个小时。
暴君跑了。
这不意外，独裁者最擅长的两件事就是杀人然后逃跑。他带着残余的禁卫军缩进了宫殿地下的逃生隧道，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后路——一条通往三十公里外备用太空港的密道，密道里囤积了足够吃三年的粮食和足够武装一个团的军火。
他没想到午夜领主来得这么快。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实际上午夜领主在攻入宫殿的第一个小时就找到了密道的入口。
怎么找到的？
暴君的禁卫军副统领在暗夜里看到了一双眼睛，然后他就什么都说了。
现在，那支负责截杀暴君的午夜领主小队正蹲在密道深处的一间废弃储藏室里。储藏室不大，堆满了暴君搜刮来的艺术品，大部分都是战争题材的油画，画的都是暴君骑在马上挥刀的英姿。小队成员们对油画毫无兴趣，他们正在做更重要的事。
“士官，你确定要在这个人面前做变身的姿势吗？”
说话的是塔洛斯。作战服的夜视镜泛着暗红色的微光，手里握着一把还没有沾血的动力刀。
“这会不会很羞耻？”
被称作士官的人缓缓转过头。
士官的代号是“黑翼”。他的头盔上多了一道手绘的粉红色条纹，那是他在第三次夜蝠同好集会上赢得的荣誉——因为他成功复刻了《光之美少女》数量最多变身动作，并且没有笑场。
这件事让他在整个连队里获得了某种神秘而崇高的地位。
黑翼看着塔洛斯，然后看了看被他们堵在储藏室角落里的那个俘虏。
俘虏是这个密道的守备队长。他在二十分钟前还站在密道入口，手里端着一把枪，身后跟着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卫兵。
十三个人，被五个午夜领主在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里全部放倒。十二个卫兵当场死亡，守备队长被留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暴君逃跑的具体路线，至少还有点用。
留是留了，但他在目睹午夜领主杀人的过程之后，整个人已经不太正常了。他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珠乱转，嘴里念念有词反复说着什么“夜魔”“鬼影”“从墙里冒出来的”之类断断续续的词。他没有武器，没有通讯器，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他只是瑟瑟发抖，等着眼前这几个蝙蝠一样的怪物决定他的命运。
黑翼看了看这个已经半疯的俘虏，然后把头转回来。
“没事，兄弟。”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语气平静，“估计他活不到明天了。”
储藏室里安静了。
“好有道理。”塔洛斯说，“但我还是要说，上次集会我的变身分只比你低四分，那四分是因为裁判说我落地的时候脚偏了。我后面拿着量角器对着录像比划，不都差不多嘛。”
“你随身带量角器？”
“很奇怪吗？上次电影之夜那一部名叫急速追杀的电影我还蛮喜欢的，那个凡人主角能用铅笔杀十二个人，我觉得量角器或许也......”
“够了。”黑翼打断了他，“暴君还有三分钟到达我们的伏击圈。现在，全员——”
他站起来。
其他四名小队成员同时站起来。
俘虏缩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不知道这几个黑甲战士要干什么。
黑翼伸出左手。
“我，黑翼，以午夜领主第九连第三小队士官之名——”
“等等。”另一个声音传来。是小队里的爆破专家瓦拉克，他的作战服上零零碎碎挂了十几个爆炸装置，每一个都贴着魔法少女贴纸，“我们这次用哪个版本的变身？”
“建议月影版。”狙击手奥里安说。他趴在一个被改造成射击位的通风管道里，声音从管道里闷闷地传出来，“月影版的动作幅度最小，对于潜行任务来说比较有帮助。”
“月影版太保守了！”塔洛斯反对，“我建议用星辉版。星辉版的起手式最有威慑力，暴君看到那个六芒星光效，呃.....虽然我们没有。但他的灵魂会感受到那个压迫感。”
“没有光效你说什么灵魂压迫感？”
“你懂什么，真正的魔法少女不需要特效，心中有光效，处处是光效。”
“那你怎么不用深渊版？深渊版更符合我们午夜领主的风格。”
“但深渊版不是正版！那是赛维塔大人在同人漫画里自创的！自创的变身不能在正式狩猎中使用，这是规矩！”
“赛维塔大人自己都用深渊版。”
“赛维塔大人画了个午夜领主科兹大人拯救一个濒死的孩子的故事，然后科兹大人穿着深渊版变身服从天而降的同时还念了一段宣言：‘以深渊的名义，我将成为你的断罪者’。那个版本只有他能用，因为是他画的，这好像叫什么版权意识。”
“那他的版权申请通过了吗？”
“他说他给科兹大人看了，科兹大人说可，那就是通过了。”
“那次科兹大人正在专心致志地给手办补漆吧。”
“不。”小队里的第五个成员终于开口了。他是这支小队里最沉默的一个，代号“沉默”——不是他自己取的，是队友们帮他取的，因为他真的不怎么说话。他的头盔上贴着一张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鹿目圆贴纸，“那次我在场。科兹大人说的是，嗯。不是可。”
“有区别吗？”
“嗯是同意，可是不耐烦的同意。版权授权法律效力的基础是明确的意思表示，而嗯在法律解释上偏向于肯定答复，可则可能构成重大误解——”
“你为什么懂这个？”
“我用业余时间读了洛嘉大人写的《口头契约认定指引》，这次猎杀结束之后我还报了科尔奇斯法律夜校的《版权法基础》。”沉默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上次开户的时候说了，越来越多的同人创作，我们午夜领主需要一个法务部门。”
黑翼抬起一只手。
所有人安静了。
“星辉版。”黑翼做出了最终裁决，“暴君还有一分四十秒到达。全员，变身姿势准备——”
“士官！”塔洛斯再次出声，“星辉版有一个侧手翻——”
“取消侧手翻，我知道你的顾虑，侧手翻会撞到天花板。”
“士官。”奥里安从通风管道里探出半个头，“那我怎么办？管道里没法做变身姿势。”
“你做上半身那部分，下半身自由发挥。”
“那画面会很不协调。”
“你在通风管道里，没人看到你，不协调也不会有人介意。”
“我介意。”奥里安沉声道，“我入团三年，每一次变身都是完整做完的，没有缺过哪怕一个动作。这是我的道。”
黑翼沉默了两秒。
“那你出来。”
“出来就失去狙击位置了。”
“你可以做完再爬回去。”
“折返时间不够，暴君还有不到两分钟。”
黑翼第三次沉默了。
“兄弟。”他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今天这场狩猎，会有战报记录上传。我以士官的名义保证，战报里会写：狙击手奥里安在变身完成后精准命中暴君卫队长。不会写后面省略了十个字。”
奥里安在通风管道里沉默片刻。
“可以。但这是你的保证。”
“是我的保证。”
“以守护者科兹之名？”
“以守护者科兹之名。”
奥里安把头缩回管道。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快的摩擦声，那是他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扭动上半身，试图在不让肩膀卡住的情况下完成变身姿势的声音。
俘虏在角落里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他已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黑翼重新转向其他人。
“全体预备——”
五名午夜领主同时将重心下沉，身体微侧。左手收在前胸，右手自然垂落，这是星辉版变身的起手式，在夜蝠同好集会动作标准手册有着极其详细的图例说明。
远处的密道深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沉重的、急促的、伴随着盔甲摩擦与粗重喘息声的脚步声。
暴君来了。出现在密道的拐角处。
他比情报中的画像更老一些，也更胖一些。
体型往好里说是魁梧，往实话里说是过度肥胖，金色的盔甲裹在身上像一根快要撑破肠衣的香肠。他手里握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动力剑。他身后跟着还剩下八个禁卫军，每一个都穿着涂成纯白色的盔甲，头盔上顶着夸张的红色羽饰。
“他们在这里！拦住他们！拦住——”暴君的声音尖利而嘶哑。
他喊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了不对。
密道里只有禁卫军的脚步声。那些黑甲战士的身影在喊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就已经不见了。
整个密道里只有禁卫军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脚步声，和暴君急促的喘息。
然后，从头顶、墙壁、地板之下、通风管道、以及任何不应该有人在的地方，同时传来一个冰冷而狂热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人。
是五个。
以五个不同的声线同步说出：
“以深渊的名义————”
暴君猛地抬头。
五个黑影从五个方向同时落下。没人看清他们是怎样从那一瞬间的站位中完成协调的，也没人能理解为什么这种猎杀会同时以五个几乎完全相同的方式进行，就好像已经在暗中排练过上百次一般。
黑翼落地时双脚踏碎了最前面两个禁卫军的头盔。塔洛斯从侧面切入，动力刀划过第三个禁卫军的喉咙。瓦拉克在落地的瞬间已经完成了第四次爆炸物的布置，一道焰墙在暴君和卫队之间炸开，精准地将暴君与剩下的禁卫军隔离开来。
奥里安没有出现。但他的爆弹从通风管道里飞出，精准地点掉了焰墙后方两个试图冲过来的禁卫军。每一次射击的间隔完全相同，每一次都正中眉心。
沉默是最后一个落地的。
他直直地落在暴君面前。
暴君举起动力剑，手在发抖。他面前的这个黑甲战士没有拔刀，没有举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沉默开口了。
“暴君图卡·瓦伦。你统治塔林星十七年，处决了大概十万人。”他的声音很轻，不疾不徐，“科兹大人让我告诉你——他本来想亲自来的，但今天有夜蝠集会的筹备会，所以由我们来代劳。”
暴君的瞳孔猛然放大。他握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把镶满宝石的动力剑差点脱手而出。随即暴怒与恐惧同时扭曲了他脸上的肌肉：“你们这些怪物！朕是神选之君！朕有天命在身！你们不能——”
“神选之君？”
一个声音从暴君身后传来。
黑翼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背后。
八个禁卫军全部倒在地上。没有一个是站着的。焰墙正在渐渐熄灭，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黑翼的头盔上，把那条粉红色的手绘条纹染成了一种接近鲜血的颜色。
“神。”黑翼说，“已经批准你的死刑了。”
动力刀出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暴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痕，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不理解这么浅的伤口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那道切口开始扩大。
血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却被某种力量引导，没有四溅，没有乱流；而是一道一道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编织出一个蝙蝠的图案。
“帅不帅？”黑翼说，“这招处决技我练了很久。”
在那片战争与阴影交织的疯狂土地上，濒死的暴君倒在地上，视野中映出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他的瞳孔开始涣散，但他最后看到的画面却异常清晰地印入了脑海：五个黑甲战士在他面前一字排开，动作整齐划一，同时向右侧身，重心下沉，左手收于胸口，右手自然下垂。
“为黑暗带来光明，为绝望带来希望——午夜处刑者，行刑完毕！”
五人齐声，声音在密道中回荡，如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审判辞。黑翼直起身，将动力刀收入刀鞘，环顾四周。密道里横七竖八地倒着禁卫军的尸体，暴君倒在六芒星的正中央，鲜血仍在沿着六芒星的纹路缓缓流淌。那颗星球上最大的恐惧，已经终结了。
黑翼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所有人立刻照做的战术手势——收队。
五名黑甲战士转身，沿着密道的另一头走去。他们的背影融入黑暗，像五滴水融入了墨水。
密道里只剩下了九具尸体和一个蝙蝠的血印。血印正在以一种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缓慢干涸。
但在那间废弃储藏室的角落里，还有一个活人。
一个已经完全崩溃的俘虏。
他蜷缩在最阴暗的墙角，双手紧紧捂着嘴。他的大脑已经度过了“恐惧”和“困惑”这两个阶段，现在进入了一种全新的、科学尚未命名的精神状态——这种状态的大意是：我目睹了宇宙的真相，而真相的丑陋远超我的接受能力。
一群蝙蝠怪物要在我面前做一些古怪的姿势，然后噗的一下，十几个人就死了？
他完全没看懂。
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他活不成了。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感到恐惧还是感到荒谬，因为这两种情绪都太渺小了，远远不足以描述他的处境。
所以他最终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球体，用膝盖抵着额头，等待自己的命运降临。
他已经不打算逃跑了，因为逃跑的前提是你得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而他现在连自己在怕什么都说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