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了吗?”
“带了。”
“货纯吗?”
“就没人这货比我纯的,吸上一口能嗨上一天。你工具带了吗?”
“那肯定,一会咱俩爽上天。没其他人知道吧?”
“我走的任务通道,没人知道。”
“你带了冰吧。”
“那还用说,带了带了。”
在“车库”里。
周北辰把一个半人高的帆布袋拎上桌面。拉开拉链,先掏出来的是一口锅。
锅底不是平的——中间竖着一截烟囱似的铜管,周围是一圈凹槽。锅身打磨得锃亮,在舰舱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
“这个锅,”周北辰拍了拍锅沿,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是跟技术军士定做的。图纸画了十二稿,铜的纯度、锅壁的厚度、烟囱的高度,一个参数不对都不行。”
周北辰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箱,掀开盖子。冷气溢出来,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冰块,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像透明的砖头。
可汗把背上那个同样不小的包裹卸下来,解开系口的皮绳。开始从自己的布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整块巧高里斯山羊肉,色泽深红,脂肪洁白如雪,肉质紧实,带着高原牲畜特有的那种粗粝风味。接着是两包密封好的调料——一包是孜然混合了某种巧高里斯本地香草研磨成的粉末,一包是干辣椒和花椒的混合物。
可汗把羊肉放在桌上,从腰间抽出刀。
“你拿军团配刀切羊肉?”周北辰问。
“这把刀切过巨兽的鳞甲,切过异形的骨板,切过叛徒的喉咙。”可汗把刀刃在指尖试了试,然后把羊肉翻了个面,刀刃斜着切入,“用来切羊肉也是好刀。”
“你洗过没?”
”当然。“
可汗用刀的手法每一刀的厚度几乎一致,刀起刀落之间有一个极微小的旋腕动作,让肉片在切断的同时微微卷起,形成漂亮的花纹。
“巧高里斯人切羊肉,讲究每一片都要同时有瘦肉、肥肉和筋膜。”可汗的手指按住肉块,刀子贴着指节滑过,速度不快但极其流畅,“我们管这个叫骑手的刀法——因为在马上切肉干,一手要握缰绳,所以刀只能靠三根手指控制。”
他说话的时候,羊肉片在他手下越堆越高。
周北辰看着那堆每一片都几乎一模一样厚度的羊肉卷,然后他把电火锅的盖子打开,开始往里面放冰砖。
冰块触到锅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冰水羊肉。”周北辰说,“我老家有一种吃法,叫‘冰煮羊’。锅底不是水,是冰。羊肉放在冰上,慢慢加热,冰化成水的过程中,羊肉受热均匀,肉质会特别嫩。而且冰水煮出来的汤,比直接用水煮的鲜得多。”
“冰煮羊肉。”可汗重复了一遍,把最后一片羊肉码好,“巧高里斯的冬天,湖面会冻得比石头还硬。我的族人有时候会砸开冰层下面的鱼,但从来没想过在冰层上面煮羊肉。”
“那你今天试试。”
周北辰把冰砖铺满了整个锅底,碎冰在逐渐升高的温度下开始融化,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他把可汗切好的羊肉卷一片一片码进锅里,动作细致,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实验。肉片在冰水混合物中缓缓舒展开来,颜色从深红慢慢变成浅粉。
可汗靠在桌子上,看着他忙活。车库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堆满零件的货架上,各种机械部件的轮廓在他们身上交错出奇异的图形。
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北辰往锅里撒了一把盐,又放了几片姜,然后盖上锅盖。
“在我老家,吃火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有这种说法?”
“火锅这个东西,如果是一个人吃,那就叫‘煮菜’。只有两个人以上,才叫火锅。”周北辰看着锅盖上那只银色的天鹰,天鹰的眼睛正发出柔和的橙光,“一群人围着锅,等一锅水开,等肉下锅,等肉熟了,这一系列动作和等待本身,就是火锅的一部分。”
“巧高里斯的篝火宴也是。”可汗说,“一壶茶,一块肉,一群人围在火边。肉烤好了,先给最远的客人,然后给老人,然后给小孩,最后才是自己。”
“先给最远的客人。”周北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规矩好。”
“因为最远的客人是独自来的。他没有家人坐在身边,所以要让他知道,这张桌上有人把他的份记着。”
可汗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觉得说得有点多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锅盖的指示灯跳到了红色。白色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羊肉和姜混合在一起的香气,迅速充满了整个车库。
“开了。”周北辰掀开锅盖。
热气腾地一下窜上来,裹着浓郁的肉香。锅里的汤已经变成了奶白色,羊肉片在滚水中微微颤动着,边缘卷起漂亮的花纹。
可汗用漏勺捞起第一片肉,放在周北辰面前的碗里。
“最远的客人先吃。”他说。
周北辰看了看碗里的肉,没有客气。
可汗也夹起肉,在那碟孜然香料里蘸了一下,然后整个塞进嘴里。
然后他停住了。
“怎么样?”周北辰看着他。
可汗没有立刻回答。他嚼完,咽下去,然后喝了一口茶。
“冰水煮的羊肉。”可汗放下筷子,声音平稳,“肉质更嫩,汤味更鲜。冰化开的过程中,羊肉受热均匀,不像开水直接烫。巧高里斯的羊肉原本就比别处的更紧实一些,冰水煮出来,韧劲还在,但入口不费力。”他顿了顿,“你怎么想出来的?”
“我不是想出来的,我老家那边就是这么吃的。”周北辰给自己也捞了一片肉,蘸了同样的调料,嚼了两下之后整个人往后一靠,“就是这个味儿!对!就是这个味儿!”
“这东西是我在一个叫内蒙的地方吃到的。”
“内蒙?”
“我老家那边一个地名。”
他没往下解释。可汗也没追问。几个月相处下来,可汗已经习惯了周北辰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陌生地名。
“他们说这是当年忽必烈行军的时候发明的。”周北辰一边往锅里摆葱段姜片一边说,“大军赶路,没时间慢慢炖肉,厨子就想了个办法——薄切羊肉,沸水冰镇,涮一下就熟。冰水煮出来的肉,比直接沸水下锅更嫩。”
“打仗就是打后勤,惦记着吃没毛病。”可汗说,“之前我在巧高里斯的时候,大可汗曾经告诉我,巧高里斯的每一个骑手都应该同时是一个诗人。”
“诗人?”
“打仗是技术,种地是技术,做菜也是技术。但只有把任何一件事做出一种只有你能做得出来的东西,那才叫手艺。”
“那你现在能来一首诗吗?”
“冰泉烹嫩胙,玉脍落铜盘。本是极寒物,翻成彻骨鲜。”可汗咪上眼睛,“怎么样?”
“好诗。挺通俗的。”
舰舱里只有换气系统的嗡嗡声。冰块早就化完了,保温箱里还剩下小半箱,融化的冰水在箱底积了浅浅一层。
“……你还吃不吃了。”可汗清了清嗓子。
“吃。”
“那咱先把肉涮完,再说别的。”
周北辰重新拿起筷子。
肉还剩下最后几卷。锅里的汤比刚才更浓了一点,颜色已经从淡白变成了微微泛黄的乳白。葱花被煮得发软,在汤面上漂着,偶尔被翻滚的水泡推到锅边。
“下次可以试试羊肉馅饼。”周北辰突然说,“也是内蒙的。”
“也是忽必烈发明的?”
“那倒不是。这个就是老百姓吃的东西。面皮包羊肉馅,烙到两面焦黄。咬一口,外皮是脆的,里面是羊肉汁,你得吸着吃,不吸的话,咬下去汁水能溅一身。”
可汗听得很认真。“面皮怎么做?”
“得用烫面。开水和面,面团要醒,醒足两个钟头,擀出来的皮子才又薄又有韧劲。馅要肥瘦相间,光瘦的没汁水,光肥的腻人。”
“比例呢?”
“三分肥七分瘦,加点大葱末,花椒水打进去,顺一个方向搅到上劲。”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真的是玩股票的?”可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流程。“下次什么时候?”
“……你倒是比我还急。”
“你描述得好。”
周北辰咧嘴笑了一下,没答话。他伸了个懒腰,胳膊往后抻直了,骨节咔咔响了几声。桌子上的盘子基本空了,只剩下几片姜和几粒花椒黏在盘底。
可汗把碗筷放下。
两个人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各看各的方向。桌上那口铜锅还在冒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