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开伸猛地转头。果然，堡垒后面，铁牙·碎颅带着十来个亲信小子正从一扇用铁轨焊的后门钻出来，往谷地深处的废铁山里跑。铁牙的动力斧还提在手里，但跑起来的姿势已经没有了老大该有的气势，屁股一扭一扭的，像一只被追着打的史古戈。
“追！”常开伸从奇美拉残骸后面跳出来，完全忘了光头小子的姿势和技师小子的枪口角度，动力大砍刀往前一指，“别让他跑了！”
铁牙·碎颅往废铁山里跑，常开伸带着晃荡和断脊在后面追。碎牙·骨裂从右边包过来，正好堵在废铁山的入口。铁牙被三面围住，无路可逃，转过身来，举起动力斧，准备拼死一搏。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脚底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大铁板——那是废铁场常见的陷阱，铁板下面是一个不知道多深的废料坑，平时上面盖着铁板，踩上去才会翻。
铁牙·碎颅脚下的铁板翻了。
他整个人发出一声极其短暂的惨叫，然后连人带斧头掉进了坑里。坑底下传来哐当哐当叮叮咣咣稀里哗啦一阵漫长的响声——那是他在废料堆里一路往下滚的声音——最后是一声闷响，然后是彻底的安静。
晃荡第一个跑到坑边，趴下往里看。坑太深，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捡起一块小铁片扔进去，等了好一阵子，才听到一声极微弱的叮。
“……死了没？”断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晃荡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冲坑里喊了一嗓子：“铁牙！你死了没？”
坑里没有回答。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晃荡得出结论。
常开伸走到坑边，往下看了看。黑乎乎的。他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追过来的所有小子——断脊的人，碎牙的人，晃噗屁精们，还有那个枪托抵在腮帮子上忘了拿下来的光头小子。所有人都在等他说点什么。
常开伸·剁颅把动力大砍刀高高举起。
“赢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所有人都吼了起来。兽人的吼声、屁精的尖叫声、砍刀敲铁板的哐当声混在一起，在铁牙谷的废铁堆之间来回弹，震得地上的铁渣都在跳。
铁牙·碎颅剩下的那些小子，有的从堡垒里爬出来，有的从废铁堆后面钻出来，看见老大掉坑里了，老大身边的人在吼，愣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兽人最本能的反应——跪下。两百多号铁牙的小子，活着的还剩一百七八，稀里哗啦地跪了一片。有的跪得干脆，有的跪得犹豫，有几个还在往后看想跑，但被碎牙·骨裂的人堵了回来。
断脊走到常开伸身边，压低声音说：“老大，铁牙的这批小子怎么处置？收编了？”
常开伸看了他一眼。数据板里的人类大头目对于“收编”有一套完整的理论，叫什么“整编”“改造”“化敌为友”，虽然大多数收编过来的部队最后都反了或者跑了，但收编这件事本身肯定是正确的做法。
“收。”常开伸一挥手，“全收了。不过——”他竖起一根手指，脑子里数据板又翻了一页，翻到某一章，标题叫“嫡系优先”。“铁牙原来的头目全撤了，换上咱们的人。断脊，你去挑几个机灵的，盯着这批新来的。有不服的，就砍了。”
断脊点头。这次他没有犹豫。收编降兵这件事他懂，兽人部落之间吞并之后从来都是这么干的。虽然常开伸说的“撤换头目”“嫡系优先”听起来有点过于讲究，但大方向没错。
常开伸在铁牙的堡垒里转了一圈。堡垒内部被晃噗炸得一塌糊涂，到处是碎铁片和绿血印子，空气里弥漫着晃噗炸药那股刺鼻的酸臭味和烧焦的肉味。但常开伸不在乎。他在找一样东西。
他在堡垒最深处的一个铁皮箱子里找到了。
铁牙·碎颅的私人收藏。不是牙——大牙·钢腚喜欢数牙，但铁牙·碎颅不喜欢。铁牙喜欢收集人类的东西。箱子里堆满了从人类帝国缴获来的零碎：几个军用水壶，一面破破烂烂的帝国天鹰旗，一串士兵身份牌，几本被翻烂了的人类手册——铁牙大概不识字，但喜欢上面的图——还有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等离子手枪，能量电池还满着。
常开伸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翻过去，最后在箱子最底下翻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数据板。
不是他脑子里那个——他脑子里那个是记忆，是烙在脑浆里的印记。这个是实打实的数据板，外壳上还贴着人类帝国的编号标签，屏幕碎了一角，但按了一下开关，居然还能亮。
这确实让他没想到，他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让他去收集这些东西。
“新三国？这是啥？”
常开伸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他不认识人类的字。但他认识“三国”这个词——他脑子里那个数据板里有这个词，据说是三个虾米帝国在一起大混操，他喜欢那个故事。
他又按了按，可惜似乎这块数据版只有这一页文本，其他都坏了。
“断脊。”他头也不回地喊。
断脊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常开伸手里的数据板，没当回事。人类的东西，亮了，没什么稀奇的。
“你刚才看见没有？”常开伸把数据板在手里颠了颠，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绿色的脸上，显得他的笑容格外诡异。“分进合击，好使。集中火力，好使。微操——微操嘛，反正也好使。铁牙掉坑里了，这难道不是俺指挥得好？”
断脊想了想。他本来想说“铁牙是自己踩翻铁板掉下去的”，但看了看常开伸的表情，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了回去。“……是老大指挥得好。”
“对。”常开伸把数据板揣进怀里，拍了拍，发出闷闷的响声。“俺就知道。虾米秘籍，好使。那个人类大头目虽然最后输了，但那是因为他不够绿。咱们够绿，咱们就能赢。”
他站起来，走到堡垒的垛口边上，往下看。下面，他的兽人们正在收编铁牙的降兵。晃荡带着晃噗小子们在降兵群里窜来窜去，从每一个降兵身上搜刮值钱的东西——牙、铁片、子弹壳、还有一只屁精从一个降兵嘴里直接掰下来一颗金牙，那只降兵疼得嗷嗷叫但不敢动。
从一百多号到三百多号。从一片废墟到一座堡垒加一整片废铁场。从晃荡那三十来只屁精到——呃，还是那三十来只屁精，屁精的数量没变，但他们现在可嚣张了，走路都带风。
常开伸·剁颅站在垛口上，风吹过来，把他肩上披着的嘎祖尔半截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兜里揣着两颗眼珠子，一把缴获的等离子手枪，还有一个还能亮的人类数据板。怀里是他自己那把动力大砍刀。脚下是铁牙·碎颅的地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废铁场特有的铁锈味、晃噗炸药的酸臭味、还有远处兽人们生火烤史古戈的肉香味混在一起，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数据板里的人类大头目有一句话，写在一场大胜之后的记录里。常开伸每次想到这句话，都觉得那是整块数据板里最带劲的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铁牙谷灰蒙蒙的天空，把这句话吼了出来。
“此战之后，形势彻底改观！”
堡垒下面，晃荡正骑在一个铁牙降兵脖子上，用一根铁棍敲人家的脑袋，听见常开伸的吼声，立刻举起手里的晃噗瓶子跟着尖叫：“改观！改观！”
断脊·碎膝站在堡垒里面，背靠着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铁壁，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现在是常开伸的头号嫡系了。手底下管着三百多号小子，比嘎祖尔时代威风多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老大说赢是因为“微操”和“分进合击”。
但铁牙明明是自己踩翻铁板掉进坑里的。
断脊睁开眼睛，看了看常开伸站在垛口上的背影——光头，扛着大刀，披风飘飘，正在享受胜利的滋味。他想了想，决定不去深究这件事了。
他是识时务的兽人。
识时务的意思就是——当老大打赢了，不管是怎么赢的，都别去问“到底是怎么赢的”。
常开伸转过身，从垛口上跳下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他走到断脊面前，拍了拍断脊的肩膀，力气大得断脊往下一沉。
“断脊。”
“老大。”
“按照规矩，”常开伸说，脑子里数据板翻到了某一页，那一页的标题是“战后处置”，里面写着人类大头目在每一场胜仗之后必做的事情——视察战场、抚慰伤兵、奖励有功人员、处置俘虏、规划下一步行动。但这些都不重要。有一件事，是人类大头目写在最前面的，用加粗字体标注的。“俺该去跟铁牙对峙了。”
断脊愣了一下。“老大，铁牙已经掉坑里了。”
“对峙不一定非得跟活的对峙。”常开伸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是在引用某条古老的兽人法则。“老大跟老大，战后的对峙，这是规矩。打赢了不见一面，不合规矩。死了也得见尸体。活的要见兽，死的要见尸。”
断脊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道理。兽人部落之间的老大单挑，确实有战后的仪式——打赢的一方要把战败一方的武器拿走，把战败者的标志性东西挂在身上，证明自己更强。这是兽人的传统，跟数据板没有关系。但常开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带着数据板里那个人类大头目的腔调，一种混合了仪式感和表演欲的腔调。
“走。”常开伸一挥手，“去看看铁牙。活的还是死的，总得见一面。”
他扛着动力大砍刀，朝堡垒后面的废铁山走去。断脊跟在后面。晃荡看见了，从降兵脖子上跳下来，也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坑还在那里。黑咕隆咚的，往外冒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和血腥气的凉风。
常开伸站在坑边，往下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
“铁牙！”他冲坑里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坑壁上弹了好几下，嗡嗡地往下传。“俺是常开伸·剁颅！凯申物流的老大！你的地盘现在是俺的了！你的小子现在也是俺的了！你要是还活着，就应一声！咱们按规矩对峙！”
坑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从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
“……操……你……”
常开伸眼睛亮了。
“还活着！”他转身对断脊说，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切的欣喜，“听见没？还活着！搞毛的，铁牙这家伙命真硬！”
断脊看了看那个深不见底的坑，又看了看常开伸脸上那副“太好了他还活着”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老大，那现在——”
“现在？”常开伸把动力大砍刀往坑边一插，刀身嗡嗡颤着。他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冲坑底下喊：“铁牙！你听着！俺现在下去！咱们面对面，老大对老大，按规矩来！你别动！就搁那儿待着！俺下来找你！”
他站起来，开始往腰上绑绳子——晃荡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大概是铁牙堡垒里的存货。他一边绑一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断脊听得清清楚楚。
“数据板里说了，胜而不骄，亲临前线，与敌酋正面交锋。这是大将风范。”
断脊·碎膝张了张嘴，想说“老大，他在坑底你在坑上，这他妈不叫正面交锋”，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是识时务的兽人。
绳子绑好了。常开伸·剁颅，凯申物流的老大，兜里揣着两颗眼珠子和一块人类数据板，腰上系着一根不知道结不结实的破绳子，深吸一口气，准备往坑里下。
晃荡蹲在坑边，双手捧着绳子，一脸紧张。断脊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铁牙谷的傍晚，灰黄色的天光从废铁山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这个滑稽又郑重的场景上。
对峙，即将开始。
胜负——或者别的什么——还在坑底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