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牙·钢腚正在自己的帐篷里数牙。
他是个老派兽人,嘎祖尔手下资格最老的头目,混了这么多年没死靠的就是一身铁板护甲和一张从不乱说话的嘴。他全身钉满了铁板,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
他数牙的方式很简单:大牙一堆,小牙一堆,碎牙一堆。
数完了重新混在一起,再数一遍。这是他最大的爱好,也是他唯一会做的数学。
外面传来爆炸声的时候,他以为是黑暗天使又打回来了。
那些黑甲虾米从来不消停,今天炸了明天还来,跟吃了屎的史古戈一样甩不掉。
他骂了一句“虾米操的”,把牙往袋子里一塞,站起来准备出去看看。
第二声爆炸响起的时候,他的帐篷门帘飞了进来,连带着半扇铁皮门框,哐当一声砸在他胸口上。大牙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铁板护甲救了他,但没救了他的耳朵——左耳朵被门框上的铁刺豁开了一道口子,绿血哗哗淌。
第三声爆炸——他已经飞了出去。
“晃晃晃!”晃荡一边跑一边拼命晃手里的瓶子,绿色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从荧光绿变成屎黄色再变成发白的亮黄,瓶子烫得他手心冒烟。屁精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手里攥着一个快要爆炸的瓶子,前面有一群要被炸飞的兽人。“晃晃晃——砰!”
瓶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大牙刚爬出来的帐篷废墟里。大牙·钢腚刚站起来,满脑袋是血,左耳朵豁了,正想骂一句“哪个王八蛋”——就看见一个冒着烟的玻璃瓶子滚到自己脚边,瓶口还在往外喷绿色的火花。
“搞毛——”
砰!!!
绿蘑菇云冲天而起,热浪把方圆二十步内的所有东西都掀飞了。三只离得近的屁精被气浪卷上了天,尖叫着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摔下来的时候还在笑——屁精的脑子就是这么让人搞不懂。
大牙的铁板护甲救了他一命。他全身钉满的铁板挡住了大部分弹片,但没救了他的两条腿。他从蘑菇云里飞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不在原位了,从膝盖往下全没了,剩下的部分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绿血从断口处咕嘟咕嘟往外冒。
大牙还活着。
兽人命硬。
他趴在地上,用两只手撑着往前爬,嘴里还在骂:“剁颅——你个狗娘养的技霸——俺操你屁精姥姥——”
晃荡跑过去的时候,大牙还在爬。
晃荡蹲下来看了看大牙剩下的部分,发现脑袋还在,而且嘴还在动,高兴地尖叫起来。他回头冲其他屁精喊:“脑袋!脑袋还在!还在骂人!”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砍刀,开始锯大牙的脖子。
大牙一边被锯一边骂,骂了大概十来句之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与此同时,另外二十只晃噗屁精正在断脊·碎膝的营地制造混乱。
断脊比大牙聪明一点,他听见第一声爆炸的时候就开始跑了。但他跑错了方向。他朝嘎祖尔的指挥台跑,想找老大报告敌情,完全不知道老大已经变成了两块独立的肉,一块在指挥台上站着,一块在常开伸脚边凉着。
他在半路上遇到了常开伸·剁颅。
“断脊!”常开伸扛着嘎祖尔的动力大砍刀,站在路中间。他个子不高,肩膀也不宽,跟断脊这种老牌头目站在一起像个没长大的小子。
但他肩上那把刀大得离谱,刀刃上嘎祖尔的标记还在。
常开伸咧嘴笑着,一口黄牙龇出来,“跑啥?”
“剁颅?你个小技霸——”断脊看见那把刀,猛地刹住脚,靴子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沟。
他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是老大的刀!搞毛的——你把老大咋了?”
“俺没把老大咋了。”
常开伸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拄地,咚的一声闷响,地面裂了一道缝。
他歪着脑袋看着断脊,表情真诚得不像个兽人。
“虾米把老大咋了。俺只是碰巧站得近,捡了个漏。你瞧——”他从兜里掏出嘎祖尔的眼珠子,在断脊面前晃了晃,“老大的眼珠。还热乎着呢。”
断脊·碎膝,嘎祖尔手下最凶狠的头目,在部落里的外号叫“活撕机”——他看着常开伸瘦巴巴的身板,又看了看那把动力大砍刀,再看了看常开伸手里那颗还在滴绿血的的眼珠子,最后看了看常开伸身后。
晃荡正拖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兽人脑袋,唱着屁精歌跑过来。
那脑袋是大牙·钢腚的,脖子断口处参差不齐,一看就是用钝刀子锯了半天。晃荡一边跑一边唱,唱的什么听不清,大概是什么“晃晃砰,晃晃砰,炸完脑袋捡肉丁”之类的屁精小调。
他身后跟着一串晃噗屁精,每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有的是耳朵,有的是牙齿,有的是手指头,还有一只屁精抱着一整条大腿,也不知道是谁的。
“剁颅老大!”晃荡尖叫着,把大牙·钢腚的脑袋扔在常开伸脚边。脑袋咕噜噜滚了两圈,脸朝上停住了。大牙的眼睛还睁着,嘴还保持着骂人的口型。
“脑袋!俺带回来了脑袋!还带回来了耳朵!还有牙!还有——”他拍了拍大牙的脑袋,“——还有骂人的嘴!”
断脊·碎膝沉默了好一阵子。他看看地上的脑袋,看看常开伸手里的眼珠,看看那把动力大砍刀,看看那群浑身沾满绿血正咧着嘴傻笑的晃噗屁精,最后又看看常开伸的脸。
常开伸还在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断脊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是个狠角色。
断脊单膝跪下。
“老大。”断脊·碎膝说,声音闷得像铁罐子里放了个屁,瓮声瓮气的,“俺寻思嘎祖尔那蠢货早该死了。说实话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上次分战利品他给自己分了七成,俺们这些冲锋陷阵的连根毛都分不到。”
常开伸·剁颅笑得更开心了。他把大牙的眼珠子从兜里掏出来,跟嘎祖尔的眼珠子放在一起比了比——嘎祖尔的眼珠子比较大,但大牙的比较圆。两颗都揣回兜里。
他脑子里那个古泰拉数据板又开始转了。
这次跳出来的是一句他特别喜欢的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一直不懂“俊杰”是他妈的啥玩意儿——听起来像某种虾米吃的食物——但前面三个字他懂。识时务。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跪。知道什么时候该换个老大。知道什么时候嘴硬没屁用。
“起来。”常开伸拍了拍断脊的肩膀,那只手沾着的绿血蹭了断脊一肩膀,“你比大牙聪明。大牙到死都在骂俺。俺喜欢聪明人。聪明兽人。聪明绿皮。管他呢。”
断脊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大牙的脑袋,用靴子尖把脑袋翻了个面,让脸朝下。“大牙从来不聪明。他连数牙都数不利索。”
当天晚上,常开伸·剁颅站在嘎祖尔剩下的那半拉指挥台上——上半截被炸没了,铁板扭曲着往外翻,断口处还冒着火星子,正好当演讲台——面对部落剩下的百来号兽人,发表了就任老大的第一次演讲。
断脊·碎膝跪在他左边,低着头,姿态做得很足。
大牙·钢腚的脑袋被插在一根铁杆子上竖在他右边,已经开始发臭了,几只绿头苍蝇围着嗡嗡转。晃荡带着晃噗小子们站在台子下面,每只屁精手里都攥着两个晃噗瓶子,瓶子里已经装满了新的绿糊糊,随时准备晃。这些屁精站没站相,有蹲着的有趴着的有骑在别的屁精脖子上的,但每一双绿豆眼都盯着常开伸,等着他说话。
其余的兽人站在台下——大多是小子,有几个头目,还有两个技师。百来号绿皮挤在一片废墟前面,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服”和“不敢不服”之间。有几个小子的手一直按在武器上,眼睛往大牙的脑袋上瞟一眼又赶紧挪开。
常开伸清了清嗓子,一口浓痰吐在旁边。
“小子们!”他吼道,嗓门大得把最前排一只屁精震了个跟头,“嘎祖尔死了!被罐头的跟踪导弹炸成了两截!俺亲眼看见的!上半截砸俺面前了,眼珠子都崩出来了!俺能证明——俺兜里还揣着他的眼珠子,谁不信俺掏出来给他看!”
台下没人说话。没人想看老大的眼珠子。
“现在,俺——常开伸·剁颅——是你们的新老大!”他把动力大砍刀举过头顶,刀身被营地的火光映得发绿,“谁有意见?有意见现在站出来,俺跟他单聊。”
断脊·碎膝第一个吼出来,嗓门比常开伸还大:“没意见!剁颅老大!”
晃荡和晃噗小子们跟着尖叫,三十来只屁精一起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碎。
“老大!老大!剁颅老大!”
其余兽人互相看了看。一个满脸疤的老头目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说了句什么,但被屁精们的尖叫声盖住了。他们跟着喊了起来。喊得不太齐。
但没人站出来说“不”。
常开伸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刀放下来,刀尖重新拄地。“好!既然你们认俺当老大——不管是真心认的还是假心认的,俺不管——那俺就得告诉你们几件事。都给俺听清楚了,俺只说一遍。”
他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
“从今天起,咱们部落不叫嘎祖尔部落了。叫‘凯申物流’!”
台下一片茫然。兽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几个开始挠头,挠下来一脑袋的头皮屑和虱子。
“凯申啥?”一个小子小声问旁边的人,声音不敢太大,但常开伸耳朵尖。
“俺也妹听清。凯啥物流?物流是他妈的啥?”
“物流是不是吃的?”
“凯申物流!”常开伸用力敲了敲刀背,当的一声响,震得最近的几只屁精捂住了耳朵,“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以后整个银河系的虾米都会记住它!人类虾米会记住,尖耳朵虾米会记住,连那些恶心的虫子虾米都会记住!俺从古泰拉秘籍里学来的!这叫品牌!品牌你们懂不懂?”
没人懂。连断脊都是一脸懵。
但没人敢说不懂。大牙的脑袋还在铁杆子上插着呢。
“第二!”常开伸又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占着——一只扛刀一只竖手指——手不够用了,于是把刀往地上一插,腾出手来,重新竖起两根手指,“从今天起,所有战利品——俺说所有,就是他妈的所有——都要上交!统一分配!俺先挑!剩下的按功劳大小分!”
台下的嘀咕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战利品分配是兽人部落最敏感的事情,老大的位置只有一个,普通兽人也坐不上,但战利品人人有份。
“嫡系——”常开伸拍了拍断脊的肩膀,又指了指台下的晃荡和晃噗小子们,“——就是断脊和晃荡他们——优先!其余人等的,看表现!表现好有肉吃,表现不好啃骨头,骨头都没有就啃自己的牙!”
断脊·碎膝抬起头,努力做出一副“老大说得对”的表情,但他嘴角抽了一下。
台下开始有人骂骂咧咧了。他没理会。
他脑子里那个数据板说这叫“统一后勤管理”,是人类大头目最看重的本事之一。虽然那个人类大头目最后把后勤管得一塌糊涂,但常开伸坚信那一定是人类的错。人类本来就不行。他是兽人,他肯定能管好。
“第三!”常开伸嗓门又提高了一截,压住了台下的嗡嗡声,“打仗这事,以后得听俺指挥。俺咋说你们咋打。俺说冲就冲,俺说撤就撤,俺说原地转圈就给老子原地转圈。俺学了一套高等战术,叫‘微操’。你们这帮蠢货不懂没关系,照做就行!”
嘀咕声更大了。这回连前排的屁精都开始交头接耳了。兽人打仗从来都是乱打一气,老大吼一声WAAAGH所有人就冲上去砍,砍得过就赢砍不过就跑,哪有什么“听指挥”的说法。
断脊·碎膝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试探:“老大,啥是‘微操’?”
“微操就是——”常开伸想了想,“就是俺亲自指挥每一个小子。你在战场上迈左脚迈右脚,都得听俺的。你的砍刀往左砍还是往右砍,你的枪口抬高还是压低,你冲的时候喊WAAAGH还是喊别的啥——全听俺的。那个大头目就是这么干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他最后输了,但俺寻思那肯定是因为他的小子不够绿。人类嘛,皮是粉的,血是红的,能有啥战斗力。咱们是绿的,血也是绿的,够绿,所以微操肯定好使。”
断脊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噜声,又把嘴闭上了。他是识时务的兽人。识时务的意思就是——当老大说了一堆你完全听不懂但直觉告诉你不太对劲的屁话时,最好的办法是闭嘴点头。
“第四!”常开伸本来想竖四根手指,发现自己一只手只剩下一根手指还竖着,另一只手在比划第三点的时候手指全张开了,乱成了一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骂了一句,干脆不数了,双手握住刀柄。“现在咱们势力太小了。百来号小子,三十只屁精,连个像样的WAAAGH都发动不起来。就这点人马,出去跟人干仗都不好意思报数。所以俺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把刀从地上拔出来,高高举起。刀刃上嘎祖尔的标记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扩张。”
台下终于有了点像样的反应。兽人们不再嘀咕了,有几个小子站直了身子。扩张的意思他们懂。扩张意味着打架,打架意味着砍人,砍人意味着爽。这是兽人能听懂的最简单的道理。
“往哪儿打?”那个满脸疤的老头目吼道。他叫碎牙·骨裂,是嘎祖尔时代留下的最后几个老家伙之一,嗓门粗得像砂纸刮铁板。
常开伸咧嘴笑了。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
“铁牙谷。”他说,刀尖往东边一指。那边是一片连绵的废铁山脉,地平线上能看见锈红色的山影,像一排烂掉的牙齿。“铁牙·钢腚的兄弟,铁牙·碎颅,在那儿占了一片废铁场,手下有两百来号小子。装备精良,地盘够大,废铁堆得跟山一样高。正好给咱们当第一站。”
断脊猛地抬头,动作快得差点闪了脖子:“老大,铁牙·碎颅有两百多号小子——他妈的二百多号——咱们只有一百——”
“一百对两百。”常开伸打断他。
他把动力大砍刀举得更高,刀尖指向已经开始发暗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嗓门大得把晃荡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插着大牙脑袋的铁杆子震得晃了三晃。
“一百对两百!优势在俺!”
整个营地安静了大概两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晃荡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两只手里的晃噗瓶子高高举起,尖叫声比常开伸的吼声还刺耳:“优势在俺!优势在俺!”
晃噗小子们跟着尖叫。三十来只屁精一起跳着脚喊,有的喊“优势在俺”,有的喊“一百对两百”,有的干脆只喊“晃晃砰”,但每一张丑脸上都挂着兴奋到扭曲的笑容。
常开伸的屁精听不懂什么叫优势,但他们听得懂老大嗓门大。嗓门大就意味着有底气,有底气就意味着能打赢,能打赢就意味着有肉吃。
碎牙·骨裂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举起了手里的砍刀。砍刀缺了口,刀刃上全是豁口,但他举得稳稳当当。“……剁颅老大。”他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其余兽人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举起了武器。
砍刀。大枪。铁管焊的棍子。从人类那里抢来的刺刀。有一个小子举起来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掰下来的铁栏杆,上面还带着水泥块。
断脊·碎膝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被淹没在屁精们的尖叫声里,谁也没听见。他用力举起拳头,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优势在俺!”
常开伸·剁颅站在半截指挥台上,扛着嘎祖尔的动力大砍刀,兜里揣着两颗眼珠子,看着台下这群装备破烂、数量劣势、士气可疑、连口号都喊不齐的乌合之众。风吹过来,带着废墟里的焦臭味和兽人身上的汗馊味。
他咧着嘴笑,笑得露出满口黄牙。
数据板里那个人类大头目最后失败了。
丢了所有的地盘,带着残兵败将逃到不知道哪个角落,最后死在一座岛上,死的时候身边连个像样的卫队都没有。
但那是人类。人类皮薄血少骨头脆,脑子还复杂,打个仗想东想西。
他是兽人。皮糙肉厚骨头硬,脑子里除了打架就是吃肉,简单直接。而且他有晃噗。晃噗炸药,整个银河系只有他一个人会配。
这就是他跟那个失败的人类大头目最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