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牙谷的废铁堡垒外围被常开伸拉了三条防线。
断脊·碎膝对这三条防线只评价了一句话:“老大,你是不是被那个掏腚眼子吓破胆了。”
“放屁。”常开伸站在堡垒顶上,用望远镜往北边看,“这叫有备无患。秘籍里写的。人类大头目每次打完了都修工事,修完了接着输,但修工事本身没错。输了是因为人类不够绿。咱们够绿,所以修工事肯定好使。”
断脊没有反驳。他沿着常开伸的视线往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地平线上一片灰蒙蒙的废铁荒原,什么也没有。但他注意到常开伸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紧张。是某种古怪的专注。
“老大,你看啥呢?”
“不知道。”常开伸放下望远镜,“就是觉得那边有东西。说不清楚。”
断脊皱了皱眉。
“又来一个。”断脊自言自语。
“啥又来一个?”
“板子。”断脊指了指自己脑袋。
常开伸还没来得及骂回去,北边的地平线上就升起了一面旗。
那是一面大红色的大旗,旗面大得离谱,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时候像一团着了火的血泊。旗杆是一整根不知道从哪个巨型造物上拆下来的金属柱,由四个兽人合抱才能抬起来。旗面上用某种不反光的暗色颜料画了一个圆形的图案。
“那是啥。”常开伸举起望远镜。
望远镜里,那个圆形图案逐渐清晰了——不是圆形,是一个球。上半截涂成红色,下半截涂成白色,中间那条横线是一条黑色的腰带。球的两侧各有一道黑色的粗线从球体内部伸出来,乍一看像两只耳朵。球的正中间有一颗比屁精拳头还小的五角星。
“一个球。”常开伸说,“画得还挺圆。兽人画不出这么圆的球。这他妈谁的旗?”
旗子下面开始冒出兽人。先是十几个抬旗的旗手,然后是成排成排的兽人小子,穿的是统一规格的铁甲。每一排小子的铁甲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涂成红色,有的涂成绿色,有的涂成蓝色,有的涂成黄色。从望远镜里看过去,整个军队像一条从地平线那头流过来的彩色河流,每一种颜色都是一道独立的纵队,泾渭分明,绝不混杂。
“搞毛的。”常开伸喃喃道,“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比美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史古格。
每一队彩甲兽人前面都走着一排史古格。比普通史古格大了一圈,每一只的脑袋上都套着一个用铁皮和皮革缝的头盔,脖子上拴着一条链子,由后面的彩甲兽人牵着。虽然隔得远,但常开伸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史古格不仅走得整整齐齐,而且每一只的步伐节奏都和旁边的兽人完全同步。
史古格。驯服过的史古格。排成队列的史古格。跟兽人同步踏步的史古格。
常开伸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又重新举起来。画面没变。
“断脊。”
“嗯。”
“你见过能列队走路的史古格吗。”
“……没有。”
“俺也没有。俺甚至没见过能不咬自己尾巴的史古格。”
断脊从常开伸手里抢过望远镜,自己看了看。看了大概十次心跳的时间,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表情像是刚刚目睹了一个不合常理的奇观。
这时,那面红白大球旗下面的彩色军队停了下来。整个阵列从行军状态转为静止,动作整齐得常开伸后背发麻。铁牙谷外面的废铁荒原上,彩色纵队开始横向展开,每一种颜色的队伍占据一段战线,从左到右排成一个弧形的阵势,把铁牙谷的正面半包住了。史古格被牵到阵列最前方,每只史古格面前都站着一个穿铁甲的驯兽兽人,手里攥着链子,腰上挂着一堆小袋子。
这是兽人打仗?
“那是哪个氏族部落的?”常开伸问。
碎牙·骨裂听到常开伸的问话
“那旗子。俺见过。”
“说。”
“铁牙活着的时候提过。北边有一支部落,老大叫小痔。”碎牙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像是说出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不祥。“不是兽人部落。以前是蛇咬氏族部落的。小痔自己说他是啥‘口袋畜生大师’。他管手下的史古格叫‘口袋畜生’。每一只都有名字。每一只都有技能。他从来不让兽人上战场——他的兽人士兵只负责牵史古格和扔史古格球。打仗的是史古格。成百上千只史古格。”
“小痔。这他妈是什么名字。”常开伸说。
“他自己起的。”碎牙往地上啐了一口,“他脑袋上也有一块板子。板子上的字俺不认识——”
两军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可以喊话的程度了。对面阵列正中央,红白大球旗的正下方,一群穿白色铁甲的兽人正抬着一个用废铁焊成的轿子。轿子不大,但装饰得极其夸张——四面挂着五颜六色的史古格皮,顶上挑着一个比大旗小一号的红白球徽,轿子腿上绑满了各种尺寸的史古格球。轿子上坐着一个兽人。
一个瘦小的兽人。
常开伸见过瘦的兽人,见过小的兽人,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兽人老大能瘦小到这种程度。小痔的身材比普通小子还矮半个头,肩膀窄得像是被两扇门板夹过,两条胳膊细得跟屁精差不多。他的脸上戴着一副用彩色玻璃片拼成的护目镜,镜片外凸,显得眼珠子比实际大三倍。头上扣着一顶不知道从哪个虾米那里抢来的红色帽,帽檐歪向一边,露出额头上插着的东西。
一块数据板。
屏幕亮着。常开伸隔着整片战场都能看见那块板子发出的淡蓝色荧光。屏幕正中央显示着一个图案——跟旗子上那个红白球一模一样的图案。图案下方滚动着一行绿色的兽人语字符,虽然隔着老远,那些字却莫名其妙地清晰,像是在常开伸的脑浆里直接生成的一样。
神奇宝贝。
小痔从轿子上站了起来。他整了整红色帽子的帽檐,把护目镜推高到额头上,用一只手指向铁牙谷的方向。
“终于见到你了!常开伸·剁颅!”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亮。
常开伸站在堡垒垛口上,没回话。他脑子里数据板正在翻页,翻到人类大头目对付叫阵的策略。有一招叫“先声夺人”,还有一招叫“以静制动”,还有一招叫“骂回去”。他还没选好用哪招,小痔就替他选了。
“你不配拿刃牙!刃牙是格斗系的!应该由我的怪力史古格继承!”小痔尖声喊道,“不过没关系!你今天就会输给我!我要用你的脑袋去换下一块板子!”
小痔把手指向天空。
“出来吧!口袋畜生!”
轿子两侧的白色铁甲兽人突然一起把手伸进腰间的小袋子里,掏出一堆红白相间的金属球。常开伸第一眼以为是某种虾米手雷,但球体表面光滑,没有破片槽,没有拉环,只有正中间一条细细的接缝——然后铆足劲把这些球朝战场中间扔了出去。
那些球在空中裂开了。每一颗球落地的瞬间都伴随着一阵刺眼的白光和一声闷响,光散去之后,球落过的地方凭空出现了一只史古格。
一只。两只。五只。十只。五十只。上百只史古格从那些凭空出现的球里蹦出来,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绿色瘟疫,眨眼间就在战场中央铺开了一片绿色的海洋。每一只史古格都跟刚才列队的那些一样——个头比普通史古格大一圈,头上戴着铁皮头盔,嘴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但它们的种类完全不一样。常开伸从不知道史古格还能有这么多种类——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有的长着鳞片,有的长着角质板,有的背上顶着花,有的尾巴上烧着火,有的脑袋上一根毛都没有,有的浑身长满倒刺。这些东西铺满了废铁荒原,咕噜声混在一起变成一股黏稠的低频轰鸣,震得堡垒的铁皮墙都在嗡嗡响。
常开伸瞪大了眼。
“搞毛的——他从哪儿掏出来这么多史古格?”
“那些球!”晃荡趴在垛口旁边,绿豆眼里闪着狂热的光,“老大你看见没!球!小球!往地上一扔就变出史古格!俺也要那种球!俺要往敌人脸上扔球!扔出去不是史古格是晃噗!球里装晃噗——”
“闭嘴。”常开伸和断脊同时说。
小痔站在轿子上,双手叉腰,帽檐歪向脑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往战场前方一指。这个手势常开伸从没见过——兽人老大指挥冲锋从来都是抡刀往前砍,只有虾米才会用手指指点点。但小痔的动作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仪式感。
“全军——出战!”小痔尖声喊道。然后紧接着,他的手指指向史古格大军中最前面的一只红色的、尾巴上烧着火苗的史古格。
“小火龙!轮到你了!使用喷火!”
那只叫“小火龙”的史古格——它当然是史古格,但它尾巴上真烧着一团货真价实的橙色火焰,尾巴尖上套了一个铁皮护套防止烧到自己——从史古格群中跳出来,落在一块凸起的废铁板上。它张开嘴从嗓子眼儿深处喷出一股火柱。
火。
火柱从“小火龙”的嘴里喷出来,越过整片开阔地,直接命中铁牙谷最外围的矮墙。矮墙后面架着的两门大枪瞬间被火焰吞没,两个守枪的小子尖叫着从墙后跳出来,浑身冒火。
“它喷火了!”常开伸吼道,声音里同时混杂了愤怒和难以置信,“搞毛的——那是史古格!史古格只会咬人!史古格不可能喷火!”
小痔没有理会他的吼叫。他把手指挪到另一只绿色的、背上顶着两片像叶子一样的角质板的史古格身上。“妙蛙种子!使用藤鞭!”
那只叫“妙蛙种子”的史古格发出一声咕噜,背上的角质板突然展开,两条粗壮的绿色藤蔓从它身体两侧弹出来,在空气中甩了两圈,然后像鞭子一样抽向第二道防线的方向。
藤蔓抽在晃荡埋的地雷阵上,提前引爆了一整排的晃噗瓶子,绿蘑菇云在战场上炸成一排。爆炸声中,小痔兴奋得在轿子上跳了起来。
“效果拔群!”他尖叫。
“他说啥?”断脊吼道。
“不知道!大概是虾米话!”常开伸吼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骂完,小痔的手指又换了目标。这次是一只蓝色的、浑身长满鳞片的史古格,正蹲在一辆废铁战车残骸顶上,腮帮子鼓得老高。“杰尼龟!使用水枪!”
那只“杰尼龟”从嘴里喷出一道高压水柱,水柱越过战场,砸在碎牙·骨裂挖的那条壕沟上,把沟底的尖铁条全冲了出来,连带着泥浆和铁锈渣一起卷进了壕沟。
“老大!”碎牙吼道,“这他妈是啥玩意儿!喷火喷水喷藤子!”
“俺怎么知道!”常开伸吼道。
但他知道。他的眼睛从战斗开始就没离开过小痔额头那块闪烁着蓝光的数据板。“神奇宝贝”。他脑子里那块人类大头目的数据板没有任何关于“神奇宝贝”的记载——人类大头目生活的时代大概没有这种东西。
“小火龙!继续使用喷火!喷他们的左翼!”小痔尖声指挥。
“妙蛙种子!妙蛙种子——用飞叶快刀!不是藤鞭!飞叶快刀!笨蛋!不是那个叶子!是那个叶子!算了藤鞭也行!”
“杰尼龟!水里加冰!使用冰冻光束!你说你不会冰冻光束?那用缩壳!缩壳也行!缩完壳滚过去撞人!”
“皮卡丘——皮卡丘在哪儿?谁把皮卡丘的球放错袋子里了?拿错球了!!!这不是皮卡丘这是瓦斯弹!!!瓦斯弹也会瓦斯也行!!!使用毒瓦斯!!!”
“铁甲蛹——使用变硬!变成真正的铁甲!然后把自己当铁球扔过去!”
史古格大军在指令声中一波接一波地往铁牙谷的防线上撞。小火龙的火柱把矮墙烧成了矮墙形状的焦炭,妙蛙种子的藤鞭把晃噗雷区抽成了废墟,杰尼龟的水枪把碎牙重新冲回了壕沟,瓦斯弹的毒瓦斯把守南边的一整队小子熏得晕头转向满眼冒绿星。那群穿着彩色铁甲的驯兽兽人跟在史古格后面,手里拎着更多的红白球,随时准备把受伤的史古格收回球里再换一只新的出来。
常开伸站在堡垒顶上,他的眼睛在小痔手下那些不停轮换的史古格身上飞速游移,企图找到某种规律——哪只喷火,哪只喷水,哪只会抽藤鞭,哪只会放毒瓦斯。但他刚盯住一只,小痔就把它收回球里换了一只新的上来,种类完全不一样,攻击方式也完全不同。战场在常开伸眼前变成了一片混乱的、五颜六色的、到处都是喷火喷水喷毒喷藤蔓的绿色海洋。
“老大!”断脊从左翼撤回来,肩膀上被小火龙喷的火燎掉了一大片眉毛,铁板护甲被烧得发黑,“左翼顶不住了!那些喷火的一直在喷!俺的兄弟们连对方的皮都没碰到就被烤熟了半打!”
“老大!”碎牙从壕沟方向爬回来,浑身湿透加泥浆加毒瓦斯残留的绿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沼泽里捞出来的尸体,“右翼也不行了!那群喷水的把沟全淹了!现在地上全是泥!小子们脚陷进去拔不出来被藤蔓当靶子抽!”
“老大!”晃荡从堡垒底层窜上来,手里举着最后一个晃噗瓶子——他的晃噗小队在刚才的藤鞭扫荡中损失了大半库存,瓶子要么被藤蔓提前抽爆要么陷在泥里晃不够力度。他本人的眉毛也被烧掉了一边,但他绿豆眼里的疯狂丝毫未减。“瓶子不够了!但是俺刚才差点炸了那只喷火的!就差一点!再来一波!你这还有多余的配方——搞毛的那是啥!”
他指着战场最前方。
小痔正从轿子上站起来,把红色帽子的帽檐转到脑后,双手同时伸出,每只手指向一只不同的史古格。他的声音穿透了整片战场的噪音:“小火龙!妙蛙种子!杰尼龟!瓦斯弹!铁甲蛹!还有皮卡丘,妈的,总算找到皮卡丘放在哪个袋子里了!全体!集体攻击!目标——常开伸·剁颅!”
然后他喊出了一个在此之前从没喊过的词。
“组合技!”
所有的史古格同时动了。小火龙的喷火和杰尼龟的水枪在空中交叉——水与火撞在一起,没有互相抵消,而是炸成了一团滚烫的蒸汽云,把整个战场前沿吞没了。瓦斯弹的毒气混进蒸汽云里,把白色的蒸汽染成了墨绿色。妙蛙种子的藤鞭在蒸汽里甩动,抽打声在浓雾中此起彼伏。铁甲蛹把自己缩成一个金属球,滚进了蒸汽云的底部。而皮卡丘——一只黄澄澄的、脸颊上有两个红色圆斑的史古格——从蒸汽云最顶端跳出来,全身噼啪闪着电光。
常开伸看见皮卡丘的红色脸颊斑上炸开了两道电弧,电弧从它脸上跳到空气中,然后像活了一样朝铁牙谷的堡垒顶劈过来。电弧砸在堡垒垛口上,把一块铁板炸得从焊点上崩飞出去,带着焦味砸在常开伸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被电焦的铁板,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在蒸汽云里若隐若现的黄色小史古格。
“老大,现在怎么办。”
常开伸没有回答。他站在堡垒垛口上。
蒸汽云正在往堡垒方向蔓延,瓦斯弹的毒气混在里面,把天空染成了病态的绿色。小火龙的火焰和杰尼龟的水枪在蒸汽里继续交叉,每一次水火碰撞都引发新的爆炸。妙蛙种子的藤鞭已经缠住了堡垒底层的一根承重铁柱,正在往外拽。铁甲蛹变成了一个谁都不想被砸到的铁球,在废铁堆上来回弹跳,每跳一下就砸碎一块铁板。
而他站在堡垒顶上,俯视着这一切。
数据板里的那个人类大头目,在一场经典战役中写过一段话。那是一场被包围的战役。人类大头目的兵力处在绝对劣势,地形被敌人完全控制,友军全跑了,粮食快吃完了,天气还不好。他在那段话的最后写了几个字。
常开伸·剁颅抬头看着被皮卡丘电弧映成金黄色的天空。
他自言自语,把那句话念了出来。声音小得几乎被战场噪音淹没。
“……难道此处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吗?”
晃荡趴在他脚边的铁板上,浑身抖得铁皮都在响。断脊·碎膝站在他身后,沉默着把战刀翻了个面,用袖子擦掉刀刃上的泥。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铁锈味、毒瓦斯的甜腻、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野火焦糊气息。脚下的废铁在微微震动——那是被史古格大军集体冲锋撼动的。蒸汽毒云越过外围防线,正从四面八方往堡垒底部聚拢。藤蔓抽打着铁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水枪把燃烧的铁板浇成白热的蒸汽柱。烈火舔舐着每一道裂缝。电光像活物一样在横梁间跳跃。四面都是口袋畜生的咆哮和驯兽兽人整齐的脚步声。
在这片鼎沸的混乱中心,常开伸·剁颅攥着刀,牙齿咬得嘎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