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殿内,晨曦依旧,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锁龙潭的泥腥味。
朱鹤洲垂首肃立,比上一次更加恭敬,也更加沉默。他没有急着表功,也没有辩解锁龙潭并未完全疏通的事实,只是将过去十日清理的概况、遇到的“意外”(隐去了锁链细节,只说是潭底有巨石阻碍),以及目前锁龙潭和断流渠(那边只是做了简单的杂草清理)的状况,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年轻皇帝背对着他,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那规律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敲得朱鹤洲心头发慌。
“巨石阻碍?”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重复着这个模糊的措辞。
“是,陛下。潭底地质复杂,非人力短时间内可以尽除。微臣已尽力疏导,如今潭水滞涩之气已略有缓解。”朱鹤洲谨慎地回答,不敢抬头。
皇帝缓缓转过身。今日他穿着一身暗绣龙纹的墨蓝色常服,少了几分明黄的刺目,却多了几分深海般的沉凝。他的目光落在朱鹤洲身上,依旧锐利,但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冰冷探究,多了点……别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郑源。”皇帝突然开口,叫了一个名字。
殿外候着的钦天监挈壶正郑源立刻躬身小跑进来:“臣在。”
“朱爱卿方才所言,锁龙潭气滞略有缓解,你观之如何?”皇帝淡淡问道。
郑源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回道:“回陛下,臣今晨特往西林苑观测,锁龙潭上空,此前凝聚不散的阴晦之气,确已消散少许,虽未根除,但流转稍畅。可见朱大人之法,并非……全无功效。”他这话说得有些勉强,但也不敢在皇帝面前睁眼说瞎话。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朱鹤洲:“十日之期,未能竟全功。朱爱卿,你可知罪?”
来了!朱鹤洲心头一紧,躬身道:“微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念你初涉实务,尚算勤勉,亦有微效,罚俸三月,以观后效。”皇帝的处罚轻描淡写。
朱鹤洲松了口气,连忙谢恩:“谢陛下隆恩!”
“至于后续调理……”皇帝顿了顿,目光掠过朱鹤洲,望向殿外遥远的北方,“北山皇陵,近日常有异动,守陵官奏报,地宫入口时有阴风呼啸,伴有异响。钦天监数次查探,皆言地脉不稳,煞气外泄,却束手无策。”
北山皇陵?就是那座形如“廉贞煞”的山?朱鹤洲心里咯噔一下。皇陵!那可是比冷宫、主殿更加敏感、更加禁忌的地方!牵扯到龙脉、祖宗陵寝,稍有差池,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朱爱卿既能看出北山之势,又能疏导锁龙潭之滞,想必对此道别有见解。”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即日起,你便前往北山皇陵,协助守陵官查明异动缘由,设法安抚地脉,平息煞气。”
朱鹤洲头皮一阵发麻!这哪里是“协助”,分明是把他扔进了一个更恐怖的火坑!皇陵异动,连钦天监正牌官员都搞不定,让他这个半吊子去?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或者,又是一次更危险的试探?
他几乎能感觉到身旁郑源那幸灾乐祸的目光。
“微臣……领旨。”朱鹤洲喉咙发干,只能硬着头皮接下。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给你二十日时间。”皇帝说完,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走出观星殿,朱鹤洲感觉外面的阳光都带着一股寒意。
“朱大人,恭喜啊,又得重任。”郑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皇陵之事关系重大,下官预祝朱大人马到成功。”说完,便带着一丝嘲讽,转身离去。
朱鹤洲没有理会他,独自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北方那轮廓清晰、却透着乖戾之气的山峦。
皇陵……锁龙潭底的锁链……非人皇帝眼底的紫芒……
这几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皇帝把他派去皇陵,是真的无人可用,还是想借他的手,去触碰某些连皇帝自己都不便直接触碰的秘密?
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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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北山皇陵的队伍很简陋。一辆马车,载着朱鹤洲和简单的行李,还有两名充当护卫和向导的禁军士兵。这两名士兵神情冷硬,一路上寡言少语,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押送。
越往北走,地势越高,空气也越发清冷。那座被指为“廉贞煞”的山峦愈发清晰,山体陡峭,岩石嶙峋,植被稀疏,确实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不安定感。
皇陵坐落于山麓,规模宏大,守卫森严。高耸的神道碑,巨大的石像生,无言地诉说着皇家的威严与沉寂。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松柏的味道,但也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锁龙潭那边的阴冷气息。
接待他的是守陵官,一个姓张的都尉,年纪约莫四十,脸色黝黑,眉头紧锁,带着常年驻守此地的沉闷与警惕。他对朱鹤洲这个“空降”的钦天监官员显然并不欢迎,态度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几分审视。
“朱大人,皇陵重地,规矩繁多。地宫乃安寝之所,非祭祀大典,不得擅入。异动多发于夜间,地宫入口及周边区域时有阴风异响,白日反倒平静。”张都尉简单介绍情况,语气生硬,“此前钦天监几位大人来看过,也布下过一些镇物,但效果不彰。朱大人若有良策,还需尽快,此地……不宜久留。”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眼神里带着对京官的疏离和对这片土地某种潜藏危险的忌惮。
朱鹤洲没有多问,只是要求先在地宫外围区域查看。
他绕着巨大的宝城(陵墓的圆形围墙)行走,开启那模糊的感知力。越是靠近地宫入口的方向,那股阴冷沉滞的气息就越发明显,甚至比锁龙潭那边更加厚重、更加……古老。而且,这股气息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躁动不安的意味。
他注意到,宝城的一些角落,以及神道两侧的某些石兽下方,确实埋设着一些符箓、铜钱之类的镇物,但上面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显然效力正在流失。
白天一无所获。
入夜,皇陵陷入了死寂般的黑暗,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松涛声偶尔响起,更添几分阴森。
朱鹤洲裹紧了衣服,在张都尉安排的、离地宫入口不远的一处值房内休息。他不敢睡死,竖着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
子时刚过,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声,隐隐从地宫方向传来。
来了!
朱鹤洲一个激灵,悄然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今夜月色昏暗,星光黯淡。地宫那巨大的、用巨石封堵的入口,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之口。
那呜咽声断断续续,确实像是从地宫深处传来,伴随着一种极低频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摩擦震动的异响。同时,一股比白天更加清晰的阴寒之气,以地宫入口为中心,向外弥漫开来。
朱鹤洲强忍着心头的悸动,集中精神,试图捕捉那股气息的源头和流向。
渐渐地,在他那特殊的感知中,眼前的景象似乎发生了变化。他“看”到一股灰黑色的、如同实质的煞气,正从地宫深处不断渗出,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污染着周围的地脉。而这股煞气的根源,似乎并非简单地来自于墓葬本身的阴气,而是……更深层的地底,仿佛被什么东西引动、激发了出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形状乖戾的北山。
廉贞煞……锁龙潭的锁链……地宫渗出的异常煞气……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这北山,这皇陵,难道不仅仅是一座山,一个陵墓?它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锁”?一个用来镇压某种东西的庞大风水局?!而皇陵的异动,锁龙潭锁链的松动,是不是意味着这个“锁”,正在失效?!
这个想法让他遍体生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被镇压的是什么?皇帝知道吗?他派自己来,是想修复这个“锁”,还是……
就在这时,一阵更强烈的阴风从地宫入口的缝隙中猛地冲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古老而暴戾的残留意志!
朱鹤洲闷哼一声,感觉头脑一阵眩晕,那股气息冲击着他的感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一尊石像生上,大口喘气,脸色苍白。
值夜巡逻的士兵听到了动静,快步赶来,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
“朱大人?您没事吧?”士兵看着他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疑惑地问道。
“没……没事。”朱鹤洲摆了摆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只是……此地煞气果然深重。”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地宫入口,又看了看远处如同巨兽脊背般蛰伏的北山轮廓,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二十天……他不仅要找出“异动”的表象原因,恐怕还要触及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深埋于龙脉之下的惊天秘密。
而这秘密的背后,很可能连接着龙椅上那位,最深不可测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