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的布局极尽奢华,却又暗藏章法。朱鹤洲手持罗盘,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庭院回廊,实则暗中感应地气流动。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影随形,越是往里走,越是清晰。罗盘指针在某些方位会轻微震颤,指向庭院中的假山、水池,甚至某些栽种特定树木的角落。
“这些布局……”朱鹤洲心中凛然。表面看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园林景致,实则暗合“九阴聚煞”的格局,能将府中乃至周边一定范围内的阴浊之气缓慢汇聚。但这并非直接害人的凶阵,更像是一个庞大的“收集器”或者“前置过滤装置”。
领路的管家步伐沉稳,目不斜视,但朱鹤洲注意到,在经过某些特定转角或院落时,管家会不自觉地加快半步,眼神也有一瞬间的闪烁。府中的仆役侍女,大多低眉顺目,行动轻悄,脸色却比常人苍白几分,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太医署的孙医正低声与杨若华交谈着苏夫人的病情,无非是“脉象虚浮”“神魂不稳”等说辞。朱鹤洲默默听着,心思却全在感知这府邸的“呼吸”上。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内宅一处僻静而精致的院落——“沁芳苑”,正是苏夫人居所。院落外围栽满翠竹,本应清幽,此刻却让人觉得竹叶的沙沙声都透着一股寒意。
进入内室,药味浓郁。那位传闻中极受宠爱的苏夫人静静躺在锦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若非胸口尚有轻微起伏,几乎与逝者无异。她容貌确实秀丽,即使病容憔悴,也能看出往日风华。
孙医正上前诊脉,眉头紧锁。朱鹤洲则借观察室内“风水”为名,踱步细查。他的目光扫过屏风上的绣画(暗藏符文线条),掠过香炉中升起的青烟(烟气凝而不散,下沉而非上扬),最后落在床榻下方铺设的西域绒毯上——绒毯的花纹看似繁复华丽,但若以特定角度观察,能看出其纹理走向构成一个向内旋转的漩涡图案。
“引气入体,锁魂固形……”朱鹤洲几乎可以肯定,床下就是这邪阵的一个关键节点,甚至可能是直接作用于苏夫人的“子阵阵眼”。这阵法不仅从外部汲取生机,更直接将汇聚的阴性能量导入苏夫人体内,强行吊住她一丝生机,但同时也让她的神魂承受着巨大负担,陷入深眠。
就在他凝神感知床下气息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孙医正,杨监正,有劳了。”一个温和却带着无形威压的声音响起。
裴延龄到了。
这位当朝宰相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身紫色常服,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学者。但那双眼睛,看似平和,深处却似古井寒潭,深不可测。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灰色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目光扫过室内时,朱鹤洲感到罗盘微微一沉。
“这位是?”裴延龄的目光落在朱鹤洲身上。
杨若华从容介绍:“这位是司天监新任的客卿风水师,朱文先生,精通风水地气,此次特请来查验府上风水,以防地气有碍夫人康健。”
朱鹤洲躬身行礼,气息收敛得如同真正的文士:“草民朱文,见过相爷。”
裴延龄微微颔首,目光在朱鹤洲脸上停留一瞬,似乎并未起疑。“有劳朱先生。小夫人之疾,蹊跷难解,若真是宅邸风水有碍,还望先生指点。” 语气恳切,情真意切,若非朱鹤洲深知内情,几乎要被他这副忧心爱妾的模样打动。
那灰袍老道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风水之道,虚妄者多。夫人之疾,乃命数劫难,强求反损。” 这话看似劝诫,实则暗含警告,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朱鹤洲手中的罗盘。
朱鹤洲面不改色,谦逊道:“道长所言甚是。风水不过是辅弼之术,终究要看天命医理。草民观此院落,布局雅致,藏风聚气,大格局并无明显冲克。只是……”他故作迟疑。
“只是什么?”裴延龄问。
“只是夫人久病,室内容易积聚病气。草民建议,可在午后阳光充足时,将东南角的窗户略开半扇,引入东方生发之气,或对夫人心神略有裨益。” 他指的那扇窗,恰好是这“九阴聚煞”格局中一个相对薄弱的环节,开窗确实能引入一丝阳气,但更重要的是——朱鹤洲在说话时,指尖极其轻微地弹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清气,附在了窗棂之上。这是他特制的“探灵引”,若此处阵法有异动,或有人刻意改动窗户,他都能有所感应。
灰袍老道眼神微眯,没再说话。
裴延龄点头:“多谢先生提点。” 又对孙医正道,“还请太医署尽力施为。”
查验结束,众人退出沁芳苑。离开裴府时,朱鹤洲回头望了一眼那深邃的府门。灰袍老道站在裴延龄身侧阴影中,目光幽幽,似乎在目送他们。
回程路上,杨若华低声问:“如何?”
“阵眼就在苏夫人床下。”朱鹤洲肯定道,“那灰袍老道,修为不浅,应是布阵或护阵之人。裴延龄……他知道多少,难说。” 裴相的表现天衣无缝,但越是完美,越让朱鹤洲觉得深不可测。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强行破阵,必与那老道和裴府护卫冲突。”杨若华蹙眉。
“不能强攻。”朱鹤洲沉吟,“那阵法与苏夫人性命相连,贸然破阵,她可能立刻毙命,届时我们反而成了凶手。需找到其根基所在,断其源头,或使其自然失衡反噬。”他想到了永宁坊的血井和安仁坊的宅子,“外部的‘子阵’或‘辅阵’已经开始不稳,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先剪其羽翼,再图核心。”
两人刚回到朱鹤洲的别院,就见阿史那云焕一脸凝重地等着,旁边还站着一位面带愁容的老妇人,看衣着似是普通百姓。
“老朱!你可回来了!”阿史那云焕迎上来,“这位是西市‘李记杂货’的李大娘,她有事找知夏妹子,听说知夏常来你这儿,就找过来了。但她说的事……跟你查的恐怕有点关系。”
李大娘见到朱鹤洲和杨若华气度不凡,有些紧张,但还是急切道:“这位郎君,夫人,我……我是来找田大夫的。我儿子前些日子在安仁坊那边帮工,替一户人家搬运旧家具,回来后就病倒了,浑身发冷,做噩梦,总说看见红水,听见哭声……看了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听说田大夫心善医术好,尤其擅长一些……一些邪症,就想来求求她。”
安仁坊?红水?哭声?
朱鹤洲与杨若华对视一眼。
“李大娘,田大夫此刻应在‘知善堂’。不过您儿子这症状,可否细说?是何时发病?除了安仁坊,他还去过哪里?那户人家是什么情形?”朱鹤洲温声问道,递上一杯热茶。
李大娘接过茶,定了定神,说道:“就是大概十天前。那宅子在安仁坊东南角,门庭不算特别气派,但里面挺深。我儿子说,他们搬的是一些很旧的柜子、箱子,从后园一个平时锁着的厢房里搬出来的,那屋子潮气很重,还有股怪味。搬的时候,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小香炉,里面洒出些暗红色的灰,沾到了手上,当时就觉得一凉,也没在意。回来第二天就开始不对劲了。”
十天前……正是永宁坊血井出现前几日。暗红色的灰……朱鹤洲想起阿史那云焕所说的假山入口的腥气。
“田大夫……她能治这种病吗?”李大娘忧心忡忡。
“田大夫医术精湛,或可一试。”杨若华安抚道,心中却是一沉。此事竟将田知夏也隐隐牵扯进来。
朱鹤洲对阿史那云焕道:“云焕,你陪李大娘去一趟知善堂,将情况告知知夏,也看看她是否有把握。记住,提醒她务必小心,若察觉有异,立刻停手,等我们回来商议。”
阿史那云焕拍着胸脯:“放心,包在老子身上!定护得知夏妹子周全!”
他们离去后,朱鹤洲对杨若华道:“事情比预想复杂。那邪阵的影响已经开始扩散到普通百姓,且与安仁坊那宅子直接相关。李大娘儿子的症状,像是沾染了浓缩的‘血秽’之气。我们必须加快动作。”
“裴府那边……”
“裴府阵法核心稳固,但有那灰袍老道在,暂时难以下手。先从外部瓦解。安仁坊的宅子,还有永宁坊的源头,必须尽快处理。”朱鹤洲眼中闪过决断,“今夜,我们去安仁坊。云焕探过路,你我在外围策应,必要将那处害人的阵点拔除!”
杨若华点头,又道:“田大夫那边……”
朱鹤洲望向知善堂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担忧:“知夏心地仁善,必会尽力救治。希望……此事不要将她卷入太深。” 然而,长安城的暗涌,似乎正将每一个与之相关的人,慢慢拉向旋涡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