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坊位于长安城东,多是普通官吏与富裕商贾的聚居地。朱鹤洲与阿史那云焕抵达时,坊门前已有司天监的差役把守,杨若华一身青袍官服,正在井边凝神观察。
那口井位于坊内一处小广场,平日是附近五六户人家的主要水源。此刻,井口周围围着一圈脸色苍白的居民,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朱先生,你来了。”杨若华见到朱鹤洲,眉头微松,引他至井边,“你看。”
朱鹤洲探头望去。井水果然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黏腻的光泽。他取出一张黄符,指尖轻点,符纸无火自燃,被他投入井中。火焰接触井水,竟发出“嗤嗤”声响,腾起一股黑烟,腥气更浓。
“不是寻常的染料或药物。”朱鹤洲沉声道,他闭目感知,周遭的地气流动隐隐带着一股阴寒滞涩之感,“井水与地脉相连,这血色……是某种污秽之力侵染了水脉。”
“能确定来源吗?”阿史那云焕握紧腰间弯刀,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朱鹤洲摇摇头,转向最先报案的几户人家。其中一位姓王的老者颤声道:“昨日傍晚打水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就成这样了!井水打上来,腥得不能闻,家里养的猫狗喝了,都蔫了一整天!”
另一名中年妇人补充:“昨夜……昨夜我好像听到井边有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念叨什么,听得人心里发毛,没敢起来看。”
杨若华低声道:“我已查阅近期卷宗,长安城内,类似‘血井’的记载,近五十年只有两例,一例是前朝某官员被抄家前夜,另一例……”她顿了顿,“是十五年前,与一场牵涉后宫巫蛊的旧案有关。但那两例,都仅限于一口井,不像这次,同时污染了数户共用的水源。”
朱鹤洲心中微动。后宫巫蛊……裴延龄如今权势滔天,与宫闱关系紧密,这会是巧合吗?
他让差役取来长安水系图,仔细查看永宁坊附近的地下水流向。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方位——永宁坊的上游水源,途经的几个里坊中,赫然有一个是“安仁坊”,而安仁坊内,有一处宅邸,属于裴延龄一位远房侄子的产业,虽不常居住,但一直有仆役打理。
“云焕,”朱鹤洲低声对阿史那云焕道,“今夜,可能需要你去安仁坊那处宅子‘看看’。”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阿史那云焕会意,咧嘴一笑,眼中闪过狼一般的光芒:“探宅子?这活儿老子熟。”
“小心些,若有阵法痕迹,切勿触碰,记下位置即可。”朱鹤洲叮嘱。他怀疑,这“血井”可能是某种更大范围邪阵的一部分,或者是那窃取生机的阵法出了某种“纰漏”,导致污秽外泄。
杨若华则负责安抚居民,并调派人手,从其他坊市运来干净饮水应急。她处事干练,条理清晰,很快控制了场面。
傍晚时分,朱鹤洲回到别院,仔细推演今日所见。血色井水,阴魂哭泣般的声响,上有可能的裴府关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阴毒的布局。
田知夏不知何时来了,提着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几样清淡小菜和粥。“朱大哥,杨姐姐派人告诉我今日之事了。你们忙碌一天,先吃点东西吧。”她语气温柔,带着关切,“那井水……我听描述,似是‘血秽侵水’之象,除了邪法,也可能与地底深处的矿物异变或陈年积怨有关。这是我配的一些清心宁神的香囊,你们带在身上,或许能抵挡一些秽气。”
朱鹤洲心中一暖,接过香囊,那上面还带着田知夏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多谢你,知夏。此事恐非天灾,而是人祸。”
田知夏点点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忧色:“朱大哥,你和云焕大哥都要小心。我……我虽不懂那些风水术法,但若有需要药材或医理上的帮助,尽管开口。”
两人正说着,阿史那云焕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气息。“老朱!有发现!”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又警惕的光,“安仁坊那宅子,外面看着普通,后花园的假山底下,有个隐蔽的入口,里头有股子跟那血井差不多的腥气!老子没敢深入,但看见入口处的石头上,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跟你之前画的那些阵法纹路有点像,又不太一样,跟邪性!”
朱鹤洲眼神一凝。果然有联系!
他立刻摊开纸张,让阿史那云焕凭着记忆描绘那些符号。阿史那云焕画功粗糙,但大概形态还是能辨出。
看着那些扭曲的、仿佛沾染着不祥血光的纹路,朱鹤洲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是……‘血秽转生符’的变体?不,更古老,更……恶毒。”他曾在某本近乎失传的邪道秘录残篇中,见过类似的描述,这是一种将地脉水汽与生灵血气混合,转化为某种阴毒能量的阵法,通常用于滋养极阴之物,或维持某种逆天而行的邪术。
联想到裴府那位依靠窃取他人生机维系生命的苏夫人,朱鹤洲心中寒意渐生。若这“血井”是阵法外泄,说明那邪阵已经不甚稳定,需要更多的“养分”,或者……即将进入某个关键阶段。
“必须尽快找到阵眼所在,阻止它。”朱鹤洲沉声道,“但裴府守备森严,那布阵之人定是裴延龄心腹,甚至可能就是府中之人,直接闯入风险太大。”
“那怎么办?”阿史那云焕挠头,“总不能看着那鬼玩意继续害人吧?今天只是井水变红,谁知道明天会出什么幺蛾子!”
田知夏轻声开口:“或许……可以从那位苏夫人入手?若她的病情与这邪阵直接相关,阵法的波动,或许会影响到她?裴相爷遍请名医,若有机会进入裴府诊视……”
朱鹤洲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个思路。若能以医者身份正大光明进入裴府,近距离观察苏夫人状况,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但裴延龄生性多疑,寻常医者恐怕难以取信。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叩门声。杨若华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朱先生,方才宫里传来消息,圣上听闻永宁坊血井之事,甚为关切。因司天监近日屡有应对非常之事的表现,特命司天监协同太医署,三日后前往各相关官员府邸,查验风水地气,以防不测。”她顿了顿,补充道,“名单由内侍省拟定,其中……包括裴相爷的府邸。”
机会!
朱鹤洲与阿史那云焕对视一眼。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虽不知皇帝此令是真心关切,还是暗含制衡裴相之意,但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三日后……”朱鹤洲沉吟,“时间有些紧,但足够了。杨监正,此次查验,我需一个合适的身份随行。”
杨若华点头:“我已考虑此事。你可作为司天监特聘的‘风水顾问’,只是需稍作易容,毕竟你的容貌,朝中还是有人识得。”
“没问题。”朱鹤洲应下。只要能进入裴府,亲眼看到那邪阵的核心与苏夫人的状况,他就有把握找到破解之法。
阿史那云焕摩拳擦掌:“老子呢?老子干啥?”
朱鹤洲看他一眼:“你负责在外接应,同时,继续盯着安仁坊那宅子,还有林府、以及之前杨监正查到的那几处可能有关联的府邸,若有异动,立刻通知我。”
阿史那云焕虽然更想跟着进去,但也知道自己的长相气质实在不适合混进官家队伍,只得悻然答应。
田知夏安静地听着,此刻才柔声道:“我这几日再多配些稳固心神、抵御阴邪的药物香囊,你们带上。”她望向朱鹤洲,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裴府深似海,朱大哥,千万小心。”
三日后,巳时,裴府门前。
朱鹤洲扮作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手持罗盘,跟在杨若华与一位太医署资深医正身后。他气息内敛,眼神平和,与昔日那位锋芒隐现的司天监正判若两人。
裴府管家早已候在门前,态度恭敬却带着审视。府邸高墙深院,气象森严,但朱鹤洲一踏入大门,罗盘指针便微微颤动,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处不在的阴冷气息,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着这座华丽的宰相府邸。
他的目光,悄然投向府邸深处。那里,应该就是苏夫人所在,也是那窃取生机、污染水脉的邪阵,最可能的阵眼所在。
真正的较量,即将在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相府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