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紫宸殿夜奏·惊涛骇浪
寅时刚过,天色未明,整个长安城还沉浸在睡梦之中。但兴庆宫紫宸殿内,已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李诵披着一件明黄龙纹披风,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面前跪着连夜入宫禀报的杨若华。殿内除了心腹太监高力士,还有被紧急召来的宰相杜黄裳、兵部尚书李巽、京兆尹裴武,以及刚刚赶到、脸上还带着睡意的太子李纯和三皇子李恪。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焦灼感——来自杨若华身上未来得及完全清洗的战斗痕迹,也来自在场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戌时末,约十余名黑衣歹徒自西北角翻墙潜入清晖别苑,所用手段诡谲,毒粉、巫蛊之物层出不穷。守卫拼死抵抗,但对方悍不畏死,且战术刁钻,一度攻入院落外围。”杨若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将夜间遇袭的过程简要陈述,重点描述了对方使用南疆巫蛊的特征、星彩被迫动用血脉能力干扰、以及阿史那云焕率众反击、最终击退敌人生擒三人的结果。她略去了朱鹤洲服猛药疗伤的细节,只说他被惊扰后伤势稍有反复。
“臣当场格杀七人,生擒三人,皆已押至宫外,由禁军看管。从死者与生擒者身上,搜出大量南疆特有之毒虫、蛊皿、符咒,以及少量产自南诏的兵器碎片。”杨若华双手呈上一份证物清单和一包用油布裹着的样品,“初步查验,其行事作风、所用之物,与南疆‘黑巫圣教’残余势力高度吻合。且此次袭击组织严密,目标明确——直指怀远伯朱鹤洲与星彩姑娘所在院落,显然蓄谋已久,非临时起意。”
殿内一片死寂。
宰相杜黄裳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陛下!歹徒竟敢夜袭皇家别苑,公然行刺有功之臣与陛下亲口安置之人,此乃目无王法,形同叛逆!更兼使用邪术巫蛊,祸乱京畿,其罪当诛九族!老臣请旨,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兵部尚书李巽也沉声道:“陛下,长安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竟发生此等恶行,守备疏忽之责,臣难辞其咎。但此案非寻常盗匪,显然是有组织的异端邪教渗透作乱!臣请调金吾卫、龙武军协助京兆府,全城大索,务必揪出余党!”
京兆尹裴武额头冒汗,连忙请罪:“臣失职,臣万死!臣已命全城戒严,封锁各门,严查往来可疑人等!定将贼人一网打尽!”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缓缓扫过太子的脸,又扫过三皇子的脸。
太子李纯一脸震惊与愤怒:“竟有此事!简直无法无天!杨监正与怀远伯等人为朝廷立下大功,竟在京师险遭毒手,此事必须严查!父皇,儿臣以为,此案非同小可,或可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三皇子李恪则显得更加沉稳,他皱眉道:“太子兄长所言甚是。只是……‘黑巫圣教’远在南疆,其残余势力竟能悄无声息潜入长安,还能精准找到清晖别苑发动袭击,这背后……恐怕不简单。是否有人在京师为其提供庇护、指引?袭击时间选在杨监正回京、父皇刚刚召见之后,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欲搅乱朝局?”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暗藏机锋,直指“内应”和“政治动机”。
太子眼神微冷,看了李恪一眼。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查,自然要一查到底。”他看向杨若华,“杨卿,你司天监专司此类非常之事。此案,仍由你主理,杜相、李尚书、裴府尹协同。那三名生擒的贼人,移交司天监诏狱,朕要口供,要他们知道的一切。至于死者身份、所用之物来源,给朕一寸一寸地查!”
“臣,遵旨!”杨若华躬身领命。由司天监主理,意味着调查将更偏向“非常规”层面,也给了她更大的权限和自由度。
皇帝又看向太子和李恪:“纯儿,恪儿。”
“儿臣在。”两人连忙应声。
“清晖别苑遇袭,你二人,也要‘协助’调查。”皇帝淡淡道,“各自府中若有线索,或听到什么风声,及时报与杨卿知晓。此事关乎朝廷体统、京畿安危,朕不希望看到有人因私废公,或借题发挥。”
这话既是赋予他们参与调查的权力,也是一种严厉的警告——别想在这件事上搞小动作,互相攻讦。
太子和三皇子心中一凛,齐声道:“儿臣明白,定当尽心竭力,协助杨监正查明真相!”
“都退下吧。”皇帝挥挥手,“杨卿留下。”
众人行礼退出。殿内只剩下皇帝、高力士和杨若华。
皇帝脸上的阴沉并未散去,他盯着杨若华:“杨若华,你跟朕说实话。星彩动用血脉之力,后果如何?朱鹤洲的伤,到底怎么样了?还有,昨夜袭击,真的只是‘圣教’残余?”
杨若华知道,这才是皇帝真正关心的问题。她深吸一口气,斟酌词句:“回陛下,星彩姑娘动用能力后,只是精神损耗过度,略有脱力,休息一两日便可恢复,并未伤及根本。其血脉秘密,臣已再三叮嘱,绝不会泄露。”
“至于朱鹤洲……其伤势原本极重,但返京后,经田医女悉心调理,略有起色。昨夜遇袭惊扰,稍有波动,但性命无虞,仍需静养。只是……”她顿了顿,“其所中之阴煞邪力极为顽固,寻常药石难医。田医女与太医署陈令正在设法,但需时间与机缘。”
皇帝沉默片刻:“朕知道了。他的爵位,便是他的护身符。只要他安分守己,朕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至于昨夜袭击,”皇帝眼神变得锐利,“若只是南疆蛮夷残余,朕还不至于如此震怒。但他们能摸到清晖别苑,时机掐得如此之准……高力士。”
“老奴在。”高力士躬身。
“内侍省,也该动一动了。给朕查,这几日,都有谁打听过清晖别苑的防卫、人员安置?宫中传递消息的渠道,给朕捋一遍。尤其是……与南边有牵扯的。”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
高力士低头:“老奴明白。”
杨若华心中一震。皇帝这是怀疑宫中有内鬼,甚至可能与南疆有勾结?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杨若华,”皇帝看向她,“司天监这把刀,朕磨快了交给你。该查的查,该杀的杀。但有一点,凡事要有真凭实据,不可牵连无辜,更不可……让朝局动荡,让朕为难。明白吗?”
“臣,谨记圣谕!”杨若华凛然应道。她知道,皇帝给了她尚方宝剑,但也划下了红线。既要彻查,又要控制影响,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她仔细拿捏。
“去吧。好好审那三个活口。朕等你的消息。”
“臣告退。”
走出紫宸殿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秋日清晨的凉风拂面,杨若华却感觉不到丝毫清爽,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一场针对清晖别苑的袭击,瞬间将南疆的暗流引入了长安朝堂的中心。皇帝、宰相、兵部、京兆府、太子、三皇子……各方势力都被卷入。而她,司天监监正杨若华,被推到了这场风暴的最前沿。
她握紧了拳,眼中闪过决然。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无论是隐藏在暗处的黑巫,还是朝堂上心怀鬼胎之人,谁敢伸爪子,她就剁了谁的爪子!
二、别苑晨雾·余波与涟漪
当杨若华带着皇帝的旨意和一队加强的禁军护卫返回清晖别苑时,天已大亮。
苑内一片肃杀气氛。昨夜战斗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墙角和地面上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血迹和火烧的焦痕。护卫们精神高度紧张,巡逻的密度增加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紧绷感。
朱鹤洲已经醒来,正由田知夏服侍着喝药。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昨日更加清明锐利。星彩在隔壁房间休息,阿史那云焕则红着眼珠子,带人一遍遍检查着苑内的防御漏洞。
“陛下有旨,此案由司天监主理,彻查到底。”杨若华将大致情况告知众人,省略了皇帝与皇子们的机锋,“三个活口已押往司天监诏狱,我稍后便去审问。从今日起,别苑防卫由禁军与原有护卫共同负责,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你们安心在此,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朱鹤洲放下药碗,缓缓道:“袭击者目标明确,直指我与星彩姑娘。看来,南疆之事,确实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让他们不惜铤而走险,甚至在长安动手。”
“也可能是一种试探,或者……栽赃。”杨若华冷声道,“用的全是南疆的手段,太过明显。反而让人怀疑,是否有人想借‘圣教’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阿史那云焕闷声道:“管他是谁!敢来,老子就敢砍!不过……”他挠挠头,“昨晚那帮孙子,有几个身手确实像军中出来的,虽然极力掩饰,但那股子搏杀的狠劲和配合,不像普通江湖人或南疆巫师。”
这又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线索。
田知夏担忧道:“杨姐姐,你去审犯人,会不会有危险?那些人……会不会像南疆那些黑巫一样,动不动就自杀或者身上带什么古怪东西?”
杨若华眼中寒光一闪:“司天监的诏狱,专门对付这种人。他们想死,也没那么容易。”她看向朱鹤洲,“你的伤?”
“无妨。”朱鹤洲道,“经昨夜一番折腾,反而将那猛药的余力化开了一些,堵塞的经脉松动了些许。虽不能动武,但精神尚可。若华,审问时,或许可以注意一下,他们是否对‘玉佩’或‘星月巫女血脉’有特别的执念。这或许能判断他们的主要目标。”
“我明白。”杨若华点头,又对星彩嘱咐几句,让她好生休养,莫要再轻易动用能力。
安排好一切,杨若华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外罩司天监监正的官袍,佩好惊蛰剑,带着一队亲信,径直前往皇城内的司天监诏狱。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那三个活口的嘴里,能撬出多少东西,将直接影响接下来的局势。
而此刻,清晖别苑遇袭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各个角落。
三、各方反应·暗流激荡
太子东宫。
李纯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房内,面前站着几名心腹属官和那位王守仁太医。
“查清楚了吗?昨夜之事,与东宫可有半分牵扯?”李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一名属官连忙道:“殿下明鉴!我等绝未参与此事!袭击者所用确为南疆巫蛊,与东宫毫无干系!这分明是有人想嫁祸殿下,搅乱视听!”
王守仁也低声道:“殿下,下官在太医署,也听闻了一些风声……陈太医令似乎对那田姓医女颇为照顾,昨日还破例拨付了许多珍稀药材。而那田医女之父田承业,当年……似乎与三皇子府上的某位客卿,有过一些旧怨。当然,这只是陈年旧事,未必有关。”
他将话题隐隐引向了三皇子那边。
李纯眼神闪烁。他自然不信手下人会蠢到用南疆巫蛊去袭击皇家别苑,但这盆脏水泼过来,若处理不好,难免惹一身腥。尤其是父皇那番警告……
“传令下去,”李纯沉声道,“东宫所属,近期一律收敛,不得与司天监、清晖别苑有任何私下接触。对外,要表现得同仇敌忾,全力支持杨若华查案。另外……给孤暗中查,看看老三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尤其是和南边有关的!”
“是!”
三皇子府。
李恪听完长史的汇报,脸上依旧带着温文的笑容,但眼神却有些冷。
“咱们这位太子兄长,怕是已经在怀疑我了。”他轻笑一声,“不过,怀疑归怀疑,没有证据,谁也奈何不了谁。昨夜之事,倒真是狠辣果决,不像是太子那喜欢权衡算计的风格。也不是我的手笔。”
“殿下的意思是……另有其人?”
“南疆‘圣教’?他们或许有动机,但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在长安动手吗?”李恪手指敲着桌面,“我更倾向于……有人假借‘圣教’之名,行一石二鸟之计。既想除掉朱鹤洲和那个苗女,又想将祸水引向太子或我,甚至……让父皇对司天监和杨若华心生猜忌?”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去,让我们在司天监和京兆府的人,都机灵点。杨若华查案,我们不阻拦,甚至可以‘适当’提供一些‘线索’。但记住,要隐蔽,要自然。”
“是。”
宰相府。
杜黄裳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房内沉思。他宦海沉浮数十载,深知此事绝不简单。
“南疆邪教入京行刺……若只是江湖恩怨或邪教报复,何须如此大动干戈,直闯皇家禁苑?”老人低声自语,“除非……他们要找的东西,或者要杀的人,重要到足以让他们冒此奇险。朱鹤洲……星彩……玉佩……星月血脉……”
他想到皇帝对司天监的倚重,对朱鹤洲破例的封赏,对那苗女的特殊安置……
“陛下所谋,恐怕不止于剿灭一个邪教啊。”杜黄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化为深深的忧虑,“只是,这潭水太深,牵扯太广。太子,三皇子,朝中其他派系,甚至军中、地方……都会闻风而动。杨若华那个丫头,能扛得住吗?”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了几个字,又缓缓揉碎。
“罢了,且看陛下心意,且看那丫头手段吧。这把刀,既然已经出鞘,总要见血。”
长安城的清晨,看似与往常无异。市井照常开张,官员照常上朝,百姓照常为生计奔波。
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已经笼罩了这座帝国的心脏。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司天监诏狱内,杨若华正面对着第一个被提审的俘虏,惊蛰剑横于膝上,眼神冷冽如冰。
审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