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迷踪与陷阱
踏入坠星谷，仿佛瞬间与外界隔绝。
灰白色的浓雾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陈旧棉絮，能见度不足五丈。光线被彻底吞噬，明明是白昼，谷内却昏暗如同黄昏。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郁的腐朽草木和淡淡腥甜的怪异气味，即使含着醒神叶和破瘴药物，呼吸间仍能感到肺腑间一丝滞涩的寒意。
脚下是湿滑的、覆盖着厚厚苔藓和不知名黑色菌类的碎石地。四周怪石嶙峋，形态扭曲狰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怪兽。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风声在这里都变得呜咽模糊，唯有那单调的、不知源头的滴水声，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
“大家跟紧，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星彩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雾气中有些失真。她走在最前方，手中的银色弯刀并未出鞘，但刀柄上那颗小小的、如同眼睛般的乳白色石头，正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晕，勉强驱散身前一小片雾气，照亮脚下。这是老祭司给她的另一件东西——“引路石”，据说能在迷障中感应地脉走向，避免完全迷失。
杨若华紧随其后，惊蛰剑已然出鞘半寸，剑身紫色电光内敛，蓄势待发。她的灵觉全面铺开，警惕着雾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
朱鹤洲被田知夏和阿史那云焕一左一右护在中间。他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谷内浓郁的阴煞之气对他虚弱的本源造成了持续的压力，如同负重在身。但他眼神清明，全力调动着仅存的灵觉，感应着周围环境细微的变化和阵法残留。田知夏一只手紧紧搀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扣着银针和几枚解毒丹，担忧不已。阿史那云焕则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两侧和后方，弯刀在手，如同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
四名司天监属官和八名护卫分成两组，前后警戒，将核心几人保护在中间。训练有素的他们此刻也神情紧绷，谷内的压抑气氛远超预期。
队伍缓慢地向前推进。雾气似乎有灵性，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缓流转，时而稀薄一些，能看到前方稍远处几块狰狞的巨石或一截枯死的古木；时而骤然浓密，连前面一两个人的背影都变得模糊。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引路的星彩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弯刀轻轻拨开地面厚厚的苔藓和落叶。
“怎么了？”杨若华上前低声问。
“看这里。”星彩指着地面。在苔藓之下，隐约露出几道新鲜的、人为开凿的浅沟，沟里填充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这些浅沟的走向，隐约构成一个不完整的扭曲符号，与野猿峡祭坛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潦草急促。
“是黑巫留下的‘血引路标’。”星彩用刀尖挑起一点闻了闻，眉头紧锁，“用混合了某种药物和符水的血液画成，能在一定时间内留下特殊的气息，引导同伴或……吸引某些喜欢血腥气的东西。这痕迹很新，不超过两天。”
“他们果然在里面活动频繁。”杨若华眼神锐利，“顺着这痕迹，或许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或老巢。”
“但要小心。”朱鹤洲凝神感应着那血引路标残留的微弱邪气，“这标记本身，可能也是一个触发陷阱的‘饵’。”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左侧浓雾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无数细针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数道灰黑色的、模糊扭曲的影子，快如鬼魅般从雾中扑出，直袭队伍侧翼！
这些影子没有固定形态，如同翻滚的浓雾凝聚而成，只在中心隐约有两点暗红色的光点，像是眼睛。它们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恶意和侵蚀精神的混乱低语！
“是‘雾影魇’！小心别被它们扑到身上，会侵蚀神智！”星彩急声示警，同时手中的引路石光芒大盛，驱散了一部分靠近的雾气，也让那些雾影的动作稍微迟缓了一丝。
但雾影数量不少，从不同方向袭来！
“结阵！用阳火或雷法！”杨若华厉喝一声，惊蛰剑终于完全出鞘，剑光一闪，一道细小的紫色电蛇迸射而出，精准地击中最近的一道雾影！
“嗤啦！”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那雾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瞬间溃散成更稀薄的灰气，融入周遭雾气中。
司天监的两名属官也迅速反应，一人祭出一张燃烧的符箓，化作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轰向另一道雾影；另一人则手持一面铜镜，镜面反射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可能是引路石或惊蛰剑的余光），照射在雾影上，竟也让其动作凝滞、颜色变淡。
护卫们虽不懂法术，但训练有素，立刻背靠背组成圆阵，用刀剑挥砍那些试图近身的雾影。刀锋划过雾影，如同砍在粘稠的泥沼中，阻力极大，且会留下一股阴寒之气顺着兵器传来，让人手臂发麻。但他们气血旺盛，阳气足，一时也能抵挡。
阿史那云焕更是凶悍，暴喝一声，弯刀带着凌厉的罡风，直接将一道扑向朱鹤洲和田知夏的雾影从中劈开！刀风过处，雾气退散。
然而，这些雾影似乎无穷无尽，打散一道，浓雾中很快又凝聚出新的，而且攻击越发刁钻，时而分散骚扰，时而集中冲击一点。
“不能纠缠！它们在消耗我们的体力和精神！”朱鹤洲看得分明，这些雾影本质是此地浓郁阴煞之气混合某种邪术催生出来的低级魇怪，本身不算太强，但胜在数量多、环境有利，且攻击附带精神干扰。久战之下，护卫们最先可能扛不住。
他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地形和那血引路标的方向，脑中飞快计算。“向东北偏东方向移动！那里巨石较多，地形相对复杂，可以借助岩石抵挡部分攻击，而且……”他感应到那个方向的阴煞之气流动似乎有一丝不寻常的滞涩点，可能是天然形成的薄弱处，也可能是……某种人工干预的痕迹。
“听朱先生的！向东北东，缓步移动，保持阵型！”杨若华毫不犹豫地下令。
队伍开始一边抵挡雾影，一边向朱鹤洲指示的方向移动。果然，移动了十几丈后，前方出现几块巨大的、相互倚靠的黑色岩石，形成了一些天然的掩体和狭窄通道。躲入岩石区域后，需要防御的面减小，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雾影似乎对这些色泽深黑、质地异常致密的岩石有些忌惮，攻击不再那么肆无忌惮，大多在岩石外围逡巡。
众人得以喘息。几名护卫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显然刚才的阴寒侵袭并不好受。田知夏连忙拿出温阳补气的药丸分发下去。
“这些石头……好像是陨铁？”一名略懂矿物的属官摸着冰冷的岩壁，惊疑不定。
朱鹤洲也伸手触摸岩壁，触手冰凉沉重，隐隐有微弱的磁性。他抬头看向上方被浓雾遮蔽的天空：“坠星谷……或许当年真有陨星坠落于此。这些富含特殊金属的陨石残骸，改变了局部地磁，也可能影响了地脉阴煞的分布。黑巫选择这里，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传说。”
他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众人脚下。在巨石底部与地面的缝隙中，苔藓颜色与别处不同，更加深暗，隐约有细微的粉末痕迹。
“这里有新近的拖拽痕迹，还有……散落的香灰。”朱鹤洲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和石老鬼屋里那种黑色线香的灰很像，但混合了其他东西，有轻微的致幻毒性。”他立刻示意众人掩住口鼻。
“拖拽痕迹？难道他们在这里搬运过东西？或者……拖走了什么人？”阿史那云焕眼神一厉。
星彩用弯刀小心地扩大探查范围，在几块巨石环绕的一小片空地上，发现了更多的杂乱足迹，以及几点已经发黑、但未完全渗入地面的血迹。足迹大小不一，至少属于四五个人，其中一些足迹深重踉跄，像是负重或被强迫移动。
“看这里！”一名护卫在石壁底部发现了一个被苔藓半掩盖的、仅容一人钻入的狭窄洞口，洞口边缘有新鲜刮擦的痕迹，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隐有微弱的气流带着更浓郁的腐臭和药味涌出。
“可能是黑巫的一个临时据点，或者……通往更深处的密道。”杨若华判断。
洞口狭小，内部情况不明，贸然进入风险极大。
就在众人犹豫是否要探查洞口时，朱鹤洲忽然按住心口，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朱大哥！”田知夏急忙扶住他，触手只觉得他身体比刚才更凉。
“没……没事。”朱鹤洲脸色惨白，额角渗出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惊疑。他抬手指向雾气更深沉的谷底方向，声音低沉：
“那个方向……有东西在‘呼唤’……不，是在与我的伤势产生共鸣……非常强烈的阴煞波动，但其中……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相反性质的纯净灵气……”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受损的本源都随之震颤，既有被吸引的悸动，又有本能的排斥与警告。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与朱鹤洲本源伤势共鸣？那会是什么？
星彩也感应到了什么，她颈间的银饰忽然发出轻微的、高频的震颤嗡鸣，上面镶嵌的细小彩石闪烁着异样的微光。“那个方向……地脉的‘痛楚’最明显……好像有什么很重、很邪恶的东西，压在那里……但附近，又有‘清泉’流过一样的细微灵气……”她的描述质朴而形象。
“过去看看。”杨若华当机立断。无论是黑巫的踪迹，还是可能与朱鹤洲伤势相关的线索，都必须查探。
队伍稍作休整，留下两名护卫在洞口附近警戒并做好标记，其余人跟着星彩和朱鹤洲的感应，继续向谷底深处那诡异共鸣传来的方向摸索前进。
雾气似乎更加浓重了，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全靠星彩的引路石和杨若华剑上偶尔流转的电光照亮方寸之地。脚下的路也更加难行，湿滑陡峭，有时甚至需要攀爬。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斜坡的尽头，紧贴着陡峭的山壁，似乎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口呈不规则圆形的岩洞。
而就在岩洞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数具穿着破烂黑色斗篷、姿势扭曲怪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那里！尸体已经有些腐烂，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太多蝇虫聚集，反而在尸体周围，生长着一丛丛颜色妖异、形态狰狞的黑色菌菇和暗红色藤蔓。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和甜腥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
“是黑巫！”星彩低呼，捂住了口鼻。
杨若华示意护卫小心上前查看。很快，回报传来：“大人，一共五具尸体，死亡时间大约在五到十天。死因……很奇怪，不像是外伤致死，身上没有明显致命伤口，但表情极度惊恐扭曲，皮肤呈青黑色，有些部位有……诡异的结晶化现象。”
结晶化？众人心中凛然。
朱鹤洲在田知夏的搀扶下，强忍着不适靠近一些观察。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尸体，最终落在岩洞洞口旁的山壁上。
那里，人工开凿的痕迹非常明显。一片相对平整的岩壁被清理出来，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绘制着一幅巨大的、残缺不全的壁画！
壁画的内容令人触目惊心：一颗燃烧着血色火焰的星辰，拖着长长的尾迹，坠向大地。地面上，无数渺小扭曲的人影跪拜、挣扎、逃亡。星辰坠地之处，形成了一个深坑，坑中血光冲天，隐约有不可名状的巨大黑影从血光中浮现。而在壁画的一角，还画着一些手持古怪法器、围绕血坑进行诡异仪式的人影，他们的服饰风格，与地上那些黑巫尸体所穿的破烂斗篷，有着惊人的相似！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壁画中那颗坠落的血色星辰内部，以及深坑血光的核心，都用更浓重的颜料，反复勾勒强调着一种独特的、如同扭曲眼睛又如同多重漩涡叠加的符号！这个符号，比野猿峡祭坛和隘口阵法中的简化版，要复杂、完整、邪恶得多！其核心的意蕴，与骊山邪阵核心符文的相似度，达到了七八成！
而在壁画的下方，靠近岩洞洞口的位置，还用更简陋的线条，刻画着一幅星图！星图残缺严重，许多星辰位置模糊，但其中几颗特定星辰的连线，却指向壁画中血色星辰坠落的深坑位置，并有一条虚线，从深坑延伸出来，指向岩洞内部，最终消失在壁画边缘。
“这是……”杨若华倒吸一口凉气，“记载‘厄石’起源和坠落地点的壁画？还有指示方位的星图？”
朱鹤洲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核心邪符和残缺星图，脑海中关于骊山邪阵的细节飞速闪过，与之对比、印证。许多之前模糊的、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幅血腥古老的壁画串连了起来！
“不仅仅是起源……”朱鹤洲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这幅壁画，可能同时是……封印的图示，也是……重新开启封印的‘钥匙’指引图。黑巫在这里活动，很可能就是在试图破解这幅图，找到真正激活或夺取‘厄石’力量的方法！这些人的死……或许是破解失败，遭到了反噬！”
他指向壁画中那颗血色星辰内部的邪符：“看这个符号的绘制笔触和颜料光泽……比其他部分要新！有人最近加深或修改过它！还有这星图，这几颗星辰的连线，用的是掺杂了银粉的颜料，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若非灵觉感知，几乎看不出来！这也是新近添加的！”
这意味着，黑巫不仅找到了这里，而且已经开始了实质性的破解工作！甚至可能……已经取得了一定进展？这些死掉的黑巫，是代价，还是被抛弃的失败品？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每个人的后背。
“朱大哥，你感觉到的共鸣……”田知夏担忧地握紧他的手。
朱鹤洲看向那个幽深的岩洞，又看向壁画星图虚线所指的方向——正是洞内。
“那感觉……是从洞内深处传来的。”他缓缓道，“很强烈……也很危险。”
就在这时，一直警惕着周围，尤其是那些黑巫尸体和妖异菌菇的阿史那云焕，忽然低吼一声：“小心地上！”
只见那些生长在尸体周围的暗红色藤蔓，如同活物般，毫无征兆地急速蠕动起来！藤蔓顶端裂开，露出细小密集的、如同吸盘般的口器，喷吐出淡紫色的雾气，同时朝着离得最近的几名护卫闪电般缠去！
“是‘血吻藤’！有毒！快退！”星彩急喊，手中的药粉已经撒出，但对这些明显被邪气滋养异化的藤蔓效果似乎不大！
两名护卫躲闪不及，小腿瞬间被藤蔓缠住，锋利的倒刺扎入皮肉，他们惨叫一声，脸色迅速泛起紫黑！
“砍断藤蔓！”杨若华剑光闪过，紫雷迸发，将几根袭来的藤蔓炸断，断口处流出腥臭的黑色汁液。阿史那云焕和其他护卫也急忙挥刀砍劈。
田知夏不顾危险，冲上前去，银针连闪，刺入被缠护卫腿部的几处穴位，暂时封住毒血上行，又迅速将解毒丹塞入他们口中。
场面一时混乱。
而就在众人的注意力被突然发难的血吻藤吸引时，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岩洞上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陡峭岩壁阴影中，一道几乎与岩石同色、气息收敛到极致的瘦高黑影，正无声无息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黑影的眼中，闪烁着冰冷而贪婪的光芒，目光在朱鹤洲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幅壁画，最后，嘴角咧开一个无声而残忍的弧度。
他手中，把玩着一颗鸽卵大小、不断渗出暗红色液滴、散发出与壁画核心邪符同源邪恶波动的不规则晶体。
然后，他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悄然退去，消失在岩壁的缝隙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