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深见诡坛
离开官道,步入左侧山林。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潮湿,光线也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得晦暗不明。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反而更衬得周遭寂静得诡异。偶尔有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或是树梢传来不知名小兽的窸窣声。
朱鹤洲走在最前,虽然步履尚显虚浮,但灵觉已恢复部分,那缕微弱的阴邪气息如同黑暗中的引线,在他感知中清晰可辨。杨若华紧随其后,惊蛰剑并未出鞘,但手已按在剑柄上,周身隐隐有细小的紫电游走,驱散着试图靠近的阴湿寒气。阿史那云焕和两名护卫呈三角阵型护在两侧和后方,弯刀半出鞘,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
深入约百丈,林木渐疏,前方竟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中空地。空地中央的景象,让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里赫然矗立着一座由灰黑色不规则石块粗糙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
祭坛不大,直径约莫丈许,高不过膝。石块上布满了青苔和干涸的、疑似血迹的暗褐色污渍。坛面中心,用某种暗红色颜料(经年累月已发黑)画着一个扭曲的、令人望之生厌的符号——并非骊山邪阵那种复杂符文,更像是一种极其古老、简化甚至劣化的象征图腾,但其核心的扭曲意味与汲取生机的邪性,却与骊山符文有着诡异的同源之感!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熄灭、残破的黑色线香,以及几片鸟兽的细小骸骨。空气中残留的阴邪之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虽然淡薄,却如同附骨之蛆,带着一种愚昧而执拗的恶意。
“这是……”杨若华眉头紧锁,上前几步,仔细查看坛面的符号和那些残香骸骨,“不是正规的祭祀,更像是……民间野祀,或者某种拙劣模仿的邪术仪式!”
朱鹤洲走到祭坛边,蹲下身,指尖并未直接触碰,而是隔空感受着那符号残留的气息。片刻后,他沉声道:“气息驳杂微弱,施术者修为不高,甚至可能只是略懂皮毛的普通人。但这符号的‘意’,与血玉邪阵同出一源,只是被简化、扭曲,失去了精妙,只剩下贪婪和索取。”
他指向符号几个关键的扭曲节点:“看这里,还有这里……模仿的是‘聚阴’、‘纳魂’的邪阵基础结构,但画虎不成反类犬,漏洞百出。即便如此,若长期以此法祭祀,也会慢慢聚集阴秽之气,影响地脉,祸及附近生灵。”
“他娘的,这荒山野岭的,谁在这儿搞这种鬼画符?”阿史那云焕用刀鞘拨弄了一下那些黑色线香残骸,一脸嫌恶。
“野猿峡……山魈作祟……”杨若华若有所思,“或许,百姓口中所谓的‘山魈’,并非精怪,而是有人借此邪坛仪式,装神弄鬼,或是仪式本身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亦或是……仪式失败遭到了反噬?”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低呼:“大人,这边有足迹!”
众人循声看去,在祭坛后方通往更深处密林的腐殖地上,果然发现了几行凌乱而新鲜的足迹!足迹深浅浅浅,大小不一,似乎不止一人,而且步履仓促,像是匆忙逃离。
“追!”杨若华当机立断。这很可能是最近使用或查看过祭坛的人!
一行人立刻沿着足迹追踪。林中越发昏暗,藤蔓纠结,追踪不易。但阿史那云焕是追踪好手,加上朱鹤洲对那残留邪气的感应指引,他们并未跟丢。
追出约半里地,前方树丛后隐约传来潺潺水声,还有压抑的、带着惊惶的喘息声!
阿史那云焕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
拨开浓密的灌木,眼前是一条从山崖缝隙中流出的清澈小溪。溪边,三个穿着粗布短打、面色惊恐、浑身湿透、似乎刚从小溪对岸连滚爬爬逃过来的山民打扮的男子,正瘫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他们身边还散落着几个空背篓和几把柴刀,柴刀上似乎沾着些暗红色的、未干透的污迹。
三人听到动静,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跳起,抓起柴刀,背靠背,惊恐地看着从树丛后现身的杨若华等人。待看清是人,且杨若华身着官服、气度不凡,他们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眼神中的恐惧并未褪去。
“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作甚?”杨若华上前一步,亮出司天监令牌,语气威严但不失缓和,“可是遇到了麻烦?”
其中一名年纪稍长、肤色黝黑的山民,看着令牌,又看看杨若华和后面明显不好惹的阿史那云焕,颤声道:“官、官爷……小人们是前面野猿寨的猎户,进山砍柴……没、没干什么坏事啊!”
“没干坏事?”阿史那云焕眼睛一瞪,指着他们柴刀上的污迹,“那这血哪来的?还有,那边林子里的鬼画符祭坛,是不是你们搞的?”
三个猎户一听“祭坛”二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全跪下了!
“官爷明鉴!不关小人的事啊!”年长猎户连连磕头,“那、那祭坛……是寨子里‘石老鬼’让我们弄的!他说……说山神发怒,需要献祭才能平息,才能让寨子平安,让进山的人打到猎物……我们、我们也是被逼的!今天就是按他说的,去……去杀了只黑狗,取了血,去祭坛那里涂抹……”
“石老鬼?”杨若华追问,“他是何人?”
“是、是寨子里的一个老鳏夫,早年好像在外面跑过江湖,懂点邪乎东西。”另一个年轻点的猎户哆嗦着接口,“前阵子山里不太平,总有人莫名其妙受伤,丢东西,还看到黑影……寨老请他来做法,他就弄了那个祭坛,说是沟通山神……可、可自从弄了那东西,寨子里好像更不太平了!晚上总有怪声,牲口不安生……”
“今天你们去祭祀,发生了什么?”朱鹤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三个猎户看向他,见他虽然面色苍白,但气质不凡,更是敬畏。年长猎户哭丧着脸:“今天……今天本来好好的,我们涂了黑狗血,点了香,按石老鬼教的念了词……可、可香刚点着没多久,那祭坛上的符号……突然自己亮了一下!冒出一股黑气!然后……然后我们就听到林子里有好多奇怪的声音,像哭又像笑,还有东西朝我们扔石头!我们吓坏了,柴刀不小心划伤了手,也顾不上收拾,拼命往溪边跑,想用水驱邪……”
难怪柴刀上有血,是他们自己的。
杨若华与朱鹤洲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那祭坛虽是拙劣模仿,但毕竟沾了邪法边角,又用血祭激活,果然引来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说,激发了本就因邪气聚集而躁动的山林精魅。所谓的“山魈”,一部分可能是精魅,另一部分,恐怕就是石老鬼这类人利用邪术和恐惧,在从中渔利或达成某种目的。
“那石老鬼现在何处?”杨若华问。
“应、应该在寨子里……他很少进深山。”
“带我们去野猿寨。”杨若华下令。此事虽小,但涉及邪术模仿,且可能与血玉线索有微弱关联,必须查清。更重要的是,需要告诫寨民,破除邪祀,以免遗祸。
三个猎户哪敢不从,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带路。
二、 寨中遇星彩
野猿寨坐落在野猿峡另一侧的山坳里,几十户人家,多为木石结构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寨子气氛确实有些沉闷,时近黄昏,却少见炊烟,偶有村民探头,也是神色惶惶,看到猎户带回一群陌生官差(司天监官服与寻常衙役不同,但村民看来都是官),更是纷纷躲回屋内。
猎户领着他们径直来到寨子边缘一处偏僻破旧、几乎被藤蔓覆盖的吊脚楼前。
“石老鬼就住这儿。”年长猎户指指楼上,自己却不敢上前。
阿史那云焕冷哼一声,大步上前,咚咚咚地拍响了木门:“石老鬼!开门!官府查案!”
拍了半晌,毫无动静。阿史那云焕不耐烦,抬脚就要踹门。
“等等。”朱鹤洲忽然出声,他凝视着那扇门,又看了看吊脚楼周围的地面。楼前空地上,散落着一些奇特的、晒干的草药,还有一些彩色的碎石和编织古怪的小绳结。空气中,除了残留的微弱邪气,似乎还有一丝极其清淡的、不同于中原的草木清香。
“里面没人。”朱鹤洲道,“而且,有段时间没人住了。”
杨若华示意护卫上前,强行破门。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线香和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昏暗,陈设简陋,最显眼的便是正对门口的一个歪斜的神龛,里面供着一尊非佛非道、面目模糊的黑色木雕,木雕前还摆着几个空碗和香炉。地上散落着一些画着扭曲符号的黄裱纸和兽骨。
显然,这就是那“石老鬼”搞鬼的窝点。但人已不在。
“跑了?”阿史那云焕环视四周,“这老小子倒是机灵!”
“恐怕不是机灵。”杨若华检查着那些符纸和兽骨,神色凝重,“看这屋里的灰尘,至少空了三四天。他可能在我们到来之前,就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或者……预感到了什么。”
朱鹤洲走到神龛前,目光落在那黑色木雕上。木雕的雕刻风格粗犷诡异,与祭坛符号有几分神似,但细节处又有些不同,似乎融合了不止一种邪异崇拜。
“此人懂的,可能不止是简单的野祀皮毛。”朱鹤洲缓缓道,“他或许接触过更‘正宗’的邪术源头,只是自己无法理解,才模仿得四不像。他的离开,或许与真正的‘源头’有关。”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但石老鬼的失踪,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就在众人思索下一步时,吊脚楼外传来一阵轻盈却迅疾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清脆如银铃、却带着几分冷意的少女声音: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闯入这被‘黑巫’污染之地?”
众人回头,只见吊脚楼外的山径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少女。
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娇小却挺拔。穿着一身靛蓝染就、绣着繁复银色星辰与花草纹样的苗家短裙,裙摆只到膝盖,露出线条优美、充满活力的小腿,赤足穿着一双编工精致的草鞋。颈间、手腕、脚踝都戴着层层叠叠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悦耳却带着些许神秘感的叮当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面容与眼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精致立体,尤其是一双大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略深,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审视,扫视着杨若华等人。她的头发乌黑浓密,在脑后编成一条粗亮的麻花辫,辫梢系着几颗小小的彩色石子和羽毛。
她背上背着一个小巧的竹篓,里面装着些新鲜草药,手里还握着一把小巧锋利的银色弯刀,刀柄雕刻成鸟雀形状。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山野间一只美丽而警觉的小鹿,又带着一股野生蔷薇般的刺。
“姑娘是?”杨若华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她能感觉到,这少女绝非普通山民,身上的气息纯净而灵动,与这被邪气污染的环境格格不入,反而像是……这片山林自然的守护者?
少女目光在杨若华官服和朱鹤洲等人身上转了转,尤其在朱鹤洲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她没有回答杨若华的问题,反而重复道:“这里被‘黑巫’的肮脏手段污染了,你们身上……有外面的尘土,也有刚刚接触过那污秽祭坛的气息。你们是来找石老鬼的?还是说,你们也是‘黑巫’的同伙?” 她手中的银色弯刀微微抬起,做出戒备姿态。
“黑巫?”杨若华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姑娘说的‘黑巫’,是指石老鬼那样的人?还是另有指代?”
少女抿了抿唇,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看到杨若华眼神清明正气,朱鹤洲气息虽然虚弱却纯净,阿史那云焕虽凶悍却眼神坦荡,稍微放松了一点戒备。“石老鬼?他不配称为‘黑巫’,顶多是个偷学了点皮毛、又被贪婪蒙了心的蠢货。真正的‘黑巫’……”她眼中掠过一丝厌恶与忌惮,“是藏在更深的山里,用活人鲜血和痛苦灵魂做祭品,寻找和唤醒‘厄石’的邪恶之徒。”
厄石!
这个词如同闪电,击中了朱鹤洲和杨若华!与“血玉”何其相似!
“姑娘,可否详细说说‘厄石’?”朱鹤洲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而郑重,“我等乃朝廷司天监之人,巡察至此,正是为了追查一些危害百姓的邪物线索。石老鬼的祭坛,与我们追查的某件案子,或有牵连。若姑娘知晓内情,还请告知,或能避免更多人受害。”
少女——我们姑且称她为星彩(她银饰上的星辰纹样很特别)——仔细打量着朱鹤洲,似乎想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能看透人心。
片刻,她似乎做出了决定,手中的银色弯刀垂了下来。
“你们……不像坏人。”星彩道,声音清脆,“石老鬼几天前就不见了,可能是被黑巫带走,也可能是害怕逃了。那个祭坛,是他按照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关于‘厄石’祭祀的残缺方法胡乱弄的,不仅没用,反而引来了山林里不好的东西。我今天采药路过那边,本想顺手清理掉,没想到你们先发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厄石’……是我们山里古老传说中最不祥的东西。据说是一种埋在极阴之地的血色石头,蕴含着可怕的诅咒和力量。很久以前,有部族的先人用它做过可怕的仪式,引来了灾祸,后来就被列为禁忌,相关的记载和方法也被销毁或深藏。但总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人,想找到它,利用它的力量。黑巫就是其中一伙。”
“你们要找的,是不是也是这种‘厄石’?”星彩忽然反问,眼神锐利。
杨若华与朱鹤洲交换了一个眼神。杨若华点头,坦然道:“不错。我们追查的‘血玉’,与姑娘描述的‘厄石’极为相似。此物流散在外,已害人不浅。我们南下,正是为查明其源头,阻知更多人受害。姑娘若知晓黑巫的踪迹或更多关于厄石的传说,还请相助。”
星彩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饰。山风吹过,她辫梢的彩石和羽毛轻轻晃动。
“黑巫的行踪很隐秘,他们在深山里活动,具体在哪里,我也不完全清楚。”星彩终于开口,“但我知道,他们最近似乎在云雾山一带活跃,好像在寻找什么特定的地点。另外……关于厄石的古老传说,寨子里的老祭司或许知道一些,但他年纪很大了,很久不见外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若华和朱鹤洲:“我可以带你们去见老祭司,也可以告诉你们去云雾山的路。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坚定,“我有一个条件。”
“姑娘请讲。”
“如果你们真的找到了黑巫,或者找到了厄石的线索……我要一起去。”星彩的语气不容置疑,“厄石是山林的灾祸,黑巫是山林的毒瘤。作为受山林养育的人,我有责任亲眼看到它们被清除。”
这个条件,让杨若华有些意外。她看向朱鹤洲。
朱鹤洲看着星彩那双清澈坚定、带着野性与执着的眼眸,缓缓点了点头:“可以。但需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黑巫危险,非比寻常。”
星彩见他答应,脸上首次露出一点淡淡的、如同山花初绽般的笑意:“放心,我知道山林的规矩,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她拍了拍腰间的银色弯刀和竹篓里的草药。
阿史那云焕在旁边抱着胳膊,咧嘴笑了:“嘿,小姑娘有点意思。行啊,多个人多份力,只要别拖后腿就成。”
星彩瞥了他一眼,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大个子,你身上的血腥味和煞气才重,别把不好的东西引来才是。”
阿史那云焕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苗女,嘴巴挺利。
天色渐晚,不宜再赶路或进山。杨若华决定先在野猿寨借宿一晚,明日由星彩引路,去见那位老祭司。寨民们见“官爷”们抓住了“山魈”的源头(他们如此认为),又见与寨中神秘的采药少女星彩同行,态度顿时热情了不少,腾出了几间干净的屋子招待。
夜晚,寨中燃起篝火。田知夏终于和探查归来的朱鹤洲等人汇合,听说了白天的发现和结识星彩的经过。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仿、却气质迥异的苗家少女,主动拿出自己准备的驱虫药囊送给星彩:“山里蚊虫多,这个或许有用。”
星彩接过,嗅了嗅,眼睛一亮:“里面加了云梦泽的艾草和七叶莲?好东西。” 她对田知夏的态度明显柔和了许多。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很快因为草药有了共同语言,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
杨若华与朱鹤洲坐在稍远处的火堆旁,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路线和计划。
阿史那云焕则和几个护卫围着火堆烤肉,香气四溢。
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各异的脸庞。野猿峡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角,露出了通往更深远迷局的路径。神秘的苗女星彩加入,带来了新的线索,也带来了新的变数。
南方群山的第一夜,就在这混合着草木清香、柴火气息与未知气待的空气中,缓缓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