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密道惊魂
子时刚过,骊山深处万籁俱寂。
朱鹤洲、田知夏与阿史那云焕根据王管事提供的线索和玉佩的微弱指引,终于在凝香殿后山一处被藤蔓和乱石完全掩盖的峭壁底部,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废弃通风口。洞口狭小,仅容一人匍匐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泥土气息,更深处,隐隐有阴冷的气流缓缓流出,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异香。
“就是这里了。”朱鹤洲指尖燃起一点灵光,照亮洞口,“气息与凝香殿同源,但更深、更浊。云焕,开路。”
阿史那云焕二话不说,紧了紧绑在手臂上的弯刀,矮身便钻了进去。朱鹤洲紧随其后,田知夏在中间,手中扣着数枚淬了强效醒神丹粉的银针,既是防身,也能在必要时刺激心神,抵抗邪气侵扰。
通道比预想的更长,也更崎岖。最初是粗糙开凿的石道,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松动碎石。前行约莫一炷香后,通道开始向下倾斜,石壁逐渐变得规整,出现了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甚至还看到了早已锈蚀断裂的通风铁栅残骸。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几乎凝成实质,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某种古老沉腐的味道。
田知夏怀中的玉佩温度越来越高,甚至开始微微震颤,传递出痛苦与急切的情绪。
“快到了。”朱鹤洲低声道,神情凝重。他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存在着一个强大而邪恶的能量场。
终于,通道到了尽头,被一面看似普通的砖墙封死。但朱鹤洲伸手在墙面几处看似无意留下的凹陷处按特定顺序敲击后(这是他从玉佩反馈的零碎信息中拼凑出的方法),墙面内部传来机括转动的轻微“咔哒”声,随后,一整块墙砖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
一股比通道中浓郁十倍的阴冷邪气,混合着甜香与血腥,扑面而来!同时,还有一种极其低沉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痛苦呓语和沉重锁链拖曳的声音,隐隐从下方传来。
三人屏住呼吸,压下心头的不适,悄然拾级而下。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不算太大的方形石室。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储藏间,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和陶罐。但石室的东南角,正如田知夏感应到的那样,有一块青砖明显松动。阿史那云焕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砖块取出,后面果然是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的孔洞,更强烈的邪气和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从里面透出。
“我先下。”阿史那云焕艺高人胆大,将弯刀咬在口中,双手撑住边缘,轻盈地滑了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他压低的声音:“安全,下来。”
朱鹤洲让田知夏先下,自己在上面托着她,自己最后落下。
下面并非他们想象的密室,而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似乎是利用天然溶洞改建而成,穹顶高悬,怪石嶙峋。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以某种暗红色矿石(或许混合了鲜血和特殊材料)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蠕动如同活物的黑色符文,与凝香殿徐贤妃身边那个黑匣上的符文同源,但规模大了何止百倍!
八根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黑色石柱,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矗立在祭坛周围,柱身缠绕着碗口粗的暗红色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竟都连接在祭坛中央一个模糊的、被浓郁血光笼罩的人形轮廓上!那轮廓不断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每挣扎一次,锁链上的符文就亮起一分,从穹顶和四周石壁的裂缝中,便有无形的阴冷气息被抽取过来,注入祭坛。
而在祭坛正上方,溶洞穹顶的最高处,一个由邪气自然凝聚而成的血色旋涡正在缓缓转动,如同一个倒悬的血池之眼,俯瞰着下方的一切。旋涡中心,隐约可见万千扭曲魂影沉浮,发出直达灵魂深处的痛苦嘶鸣。整个空间都回荡着一种古怪而邪恶的禅唱,似咒非咒,蛊惑人心,仿佛在呼唤着什么降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祭坛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惨白的骨骸和尚未完全腐烂的尸身,看衣着,有些像是别宫里失踪的低级内侍或宫女!
“他娘的……这是屠宰场还是炼狱?”阿史那云焕倒吸一口凉气,即便他见惯了厮杀,也被这邪异血腥的场景震住了。
朱鹤洲的脸色难看至极:“万灵血祭邪阵……他们不仅用徐贤妃的神魂和命格作为核心‘钥匙’和祭品,还在持续血祭活人,抽取生魂与地脉阴煞之力,滋养这阵法,企图唤醒某种……被封印在此地的古老邪物!”
田知夏脸色苍白,紧紧抓住朱鹤洲的手臂,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和心痛。她能清晰感觉到,祭坛中央那个被锁链贯穿、血光笼罩的痛苦人形,其核心正是徐贤妃那一缕被强行剥离和禁锢的主魂!而玉佩中那微弱的气息(分魂),此刻正与主魂产生强烈的共鸣与悲鸣。
“朱大哥……我们得救她……马上!”田知夏的声音带着哽咽。
“当然要救。”朱鹤洲目光锐利如刀,快速扫视整个邪阵布局,“但要破阵,需先找到阵眼,切断其能量来源。这八根黑柱是关键,但直接攻击恐怕会引发阵法反噬,而且会伤及中央的徐贤妃神魂。”
他指向祭坛下方一处符文特别密集、能量波动也最强烈的区域:“那里,应该是整个血祭能量汇聚和转化的核心节点,也是阵法最脆弱也最危险的地方。云焕,你掩护我和知夏靠近那里。知夏,准备好玉佩和我教你的‘清心咒’ ,一旦我们干扰或切断节点,你立刻尝试与徐贤妃神魂沟通,引导她配合我们诵念‘破妄’、‘归元’ 逆咒!”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异变突生!
似乎是感应到了“生人”气息的侵入,祭坛周围地面上那些看似杂乱的符文突然次第亮起刺目的血光!与此同时,溶洞穹顶那些怪石嶙峋的缝隙和孔洞中,传来密集的机括转动声和凄厉的破空尖啸!
“咻咻咻咻——!”
无数道闪烁着血红寒光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这些箭矢并非完全实体,而是由精纯的阴煞邪气混合着血祭之力凝聚而成,速度快得惊人,覆盖了祭坛周围几乎所有区域,专破灵力护体,更带有侵蚀神魂的恶毒效果!
“是阵法自带的‘锁灵箭阵’ !躲不开,只能硬闯或破阵!”朱鹤洲厉喝一声,量天尺虚影瞬间在身前展开,化作一片金光流转的尺幕,将大部分射向他和田知夏的箭矢挡下,但尺影在密集的邪气箭矢撞击下剧烈震颤,金光迅速黯淡!
阿史那云焕怒吼一声,弯刀舞成一片泼水不进的光轮,将射向他的箭矢不断劈飞,但箭矢力量极大,震得他手臂发麻,更有一股阴寒邪气顺着刀身试图侵入体内。“这鬼东西没完没了!”
更糟糕的是,箭阵似乎有灵性,发现强攻不下,竟改变了策略。一部分箭矢依旧密集攒射,另一部分则开始在空中诡异地拐弯、折射,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向三人防御的死角!同时,地面亮起的血色符文开始产生一股强大的吸附和迟滞之力,仿佛泥沼,极大地限制了三人的移动速度!
“林兄,左前方五尺,地面符文节点‘伤门’位,是这局部箭阵的能量流转点!击破它!”朱鹤洲一边勉力维持尺幕,一边眼中推演光芒急闪,凭借着对阵法的深刻理解,在瞬息万变的箭雨中精准地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交给我!”阿史那云焕没有半分犹豫,看准朱鹤洲尺幕挡住正面大部分箭雨的瞬间,身形如猎豹般猛地窜出!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弯刀精准地格开几支射向要害的折射箭矢,不顾一道箭矢擦过肋下带出血痕,猛地扑到朱鹤洲所指的位置,汇聚全身气力,一刀狠狠劈在那处发光的血色符文上!
“轰!”
符文应声碎裂,爆开一小团混乱的邪气乱流。周围射下的箭雨果然为之一顿,稀疏了将近三成!
“有效!”田知夏惊喜道,同时手中银针激射,替阿史那云焕挡开两支偷袭的箭矢。
“不要停!下一个,右后方‘杜门’位!”朱鹤洲语速极快,额角已见汗珠,维持尺幕和高速推演对他未愈的伤势是极大负担,“我们向祭坛核心节点移动,边走边破!知夏,注意我们脚下符文的吸附力变化,用你的银针干扰其能量节点!”
三人组成一个紧密的三角阵型,朱鹤洲在前抵挡大部分正面箭雨,阿史那云焕如同最锋利的矛尖,按照朱鹤洲的指引不断击破沿途的箭阵节点,田知夏则在中间查漏补缺,用银针精准地射向地面某些特定的、不起眼的符文连接处,往往能收到奇效,短暂地削弱局部的吸附力。
十丈不到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箭矢呼啸,邪气森森,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阿史那云焕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朱鹤洲背后的伤口也因灵力剧烈消耗而再次渗血,田知夏脸色苍白,但眼神却越发坚定明亮。
终于,在击碎了第四个关键节点后,他们冲到了祭坛边缘,那处能量汇聚的核心节点之前!此处的邪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地面符文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上方血色旋涡投下的光柱也正好笼罩于此。
然而,就在阿史那云焕举刀,准备全力劈向这最后的核心节点时——
“呵呵呵……没想到,几只小虫子,还真能钻到这里来。”
一个沙哑、阴冷,如同锈铁摩擦般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地宫中响起。
祭坛后方阴影里,一个身穿污秽杏黄道袍、面容干瘦如同骷髅、眼眶深陷却跳动着两簇幽绿鬼火的老道,缓缓走了出来。他手中握着一柄白骨为柄、黑幡为面的招魂幡,轻轻摇动间,地宫中那些散落的骸骨竟发出“喀拉拉”的声响,仿佛要重新站起。
正是玄阴老道!
他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或者说,他根本就是这邪阵的主持者!
“本来还想等‘吾主’彻底苏醒,再用你们这些‘变数’的精血魂魄作为贺礼……既然你们自己送上门来,提前献祭,也无不可。”玄阴老道眼中绿火大盛,招魂幡猛地一挥!
“醒来吧,我的奴仆们!”
地面那些骸骨和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中,竟然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眼中跳动着和玄阴老道相似的幽绿鬼火,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持生前的残破兵器或干脆以骨爪为刃,从四面八方缓缓围了上来!
同时,祭坛上那八根黑柱光芒大放,缠绕其上的暗红锁链哗啦作响,骤然绷紧!被锁在祭坛中央的徐贤妃神魂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身形竟又透明了几分,更多的本源魂力被强行抽离,注入阵法!
那穹顶的血色旋涡旋转骤然加速,中心隐隐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孔洞,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所在!一股比之前更加古老、更加暴戾、更加饥饿的气息,开始从孔洞中弥漫出来。
子时将近,邪阵的最终阶段,被提前触发了!
二、 长安角力
同一时间,长安城。
天刚蒙蒙亮,大明宫前的广场上,两支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气氛微妙。
一直以宰相裴延龄为首,他坐在一顶宽敞舒适的八抬大轿中,轿帘低垂,看不清表情。周围簇拥着刑部侍郎、大理寺少卿等一众官员,以及大批精锐的家将护卫,人数众多,仪仗煊赫。
另一支则以杨若华为首,她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骑着匹白马,身后只跟着十余名精挑细选的司天监属官和护卫,人人神情肃穆,沉默寡言。与裴延龄队伍的庞大相比,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干练精悍之气。
皇帝派来的监军太监宣读了旨意,强调两队需通力合作,以裴相为主,杨监正辅佐,速往骊山查明真相。
“杨监正,请吧。”裴延龄的轿中传出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裴相请。”杨若华不卑不亢。
队伍启程,浩浩荡荡开出长安城。然而,出城不到二十里,所谓的“意外”便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
先是裴延龄队伍中一辆装载“重要文书”和“御赐用品”的马车车轴突然断裂,导致道路堵塞,耽搁了近一个时辰修理。接着,途经一处山林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群受惊的野猪,冲撞了队伍前部,引起一阵小小的混乱。好不容易重新整队,前方必经的一座石桥,又“恰巧”被上游暴雨冲下的断木杂物堵塞了桥洞,水位上涨,无法通行,需要绕行更远的山路……
每一次“意外”,裴延龄那边都表现得焦急而无奈,积极处理,但效率却总是不高。杨若华冷眼旁观,心中雪亮:这是裴延龄在故意拖延时间!他想让玄阴老道在骊山那边有更充足的时间完成邪阵,或者在朝廷人马抵达前“处理好”一切证据!
“裴相,”在一次长时间的停顿后,杨若华策马来到轿前,声音清晰,“按照这个速度,我们恐怕明日傍晚也到不了骊山。陛下旨意是‘速往’,若耽搁了查案,惊扰了圣驾休养的徐贤妃娘娘……你我恐怕都耽待不起。”
轿帘微微一动,裴延龄的声音传来:“杨监正所言极是。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道路艰难,非人力所能及啊。老夫也心急如焚,奈何……”他咳嗽了两声,显得颇为虚弱,“老夫这身体,也经不起太过颠簸疾行。”
“既如此,”杨若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如分头行动。下官带领司天监所属,轻装简从,先行快马赶往骊山,勘察现场,稳定局势。裴相可率大队随后赶来。如此,既不耽误陛下交办的差事,也免了裴相车马劳顿。您看如何?”
轿内沉默了片刻。杨若华这一手以退为进,将了他一军。若不同意,坐实了故意拖延;若同意,又怕杨若华先到骊山发现太多东西。
“呵呵,杨监正一心为公,老夫佩服。”裴延龄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骊山情况未明,或有凶险,杨监正只带这点人手,老夫实在不放心。这样吧,老夫派一队得力护卫,随杨监正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监视和掣肘。
杨若华心知无法完全摆脱,但能先走一步已是机会。“那就多谢裴相关爱了。”
很快,一支由杨若华和十余名司天监精锐,外加二十名裴府“精锐护卫”组成的先锋队,脱离了大部队,快马加鞭,朝着骊山方向疾驰而去。
裴延龄坐在轿中,看着他们远去的烟尘,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再次取出那枚黑色通讯玉符。
“玄阴道长,杨若华带着一小队人先过去了,大概午后能到。我的人在里面……你知道该怎么做。至于朱鹤洲那几只老鼠……想必道长已经准备好了‘惊喜’。”
玉符那头传来玄阴老道沙哑而兴奋的声音,背景音里似乎有锁链晃动和诡异的呜咽:“裴相放心……祭品已经就位,‘吾主’的餐宴,即将开始……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三、 殿内抉择
凝香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老嬷嬷如同惊弓之鸟,蜷缩在殿门附近。自从昨夜亲眼目睹徐贤妃睁眼呓语后,她心中的恐惧和良知煎熬达到了顶点。殿内甜腻的香气越发浓重,那殿砖下的“爬行”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迫不及待地要破土而出。
她知道,一切都快到尽头了。玄阴道长说过,“大事”成就在明夜子时。届时,娘娘会“康复”,而她们这些“有功之人”,也会得到“长生”的赏赐……可看着娘娘日益苍白透明的脸,感受着殿内越来越非人的气息,她越来越觉得,那所谓的“康复”和“长生”,恐怕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她攥着怀里那张黑色三角符纸,这是玄阴道长给的“护身符”,说是关键时刻能保她一命。可她更记得娘娘清醒时,最后拉着她的手,流着泪说的那句含糊却充满绝望的:“嬷嬷……逃……他不是人……”
就在她心神剧烈挣扎时,殿门被轻轻敲响了。不是送香的小道童,而是那个杨若华安插进来、又被调换了的眼线小内侍。
“嬷嬷,是我。”小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有些事,想禀报嬷嬷。”
老嬷嬷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小内侍闪身进来,迅速关好门,脸上满是惊惶:“嬷嬷,我……我昨夜好像也听到殿内有奇怪的声音,还看到……看到娘娘她……”
“你看到什么?!”老嬷嬷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小内侍被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好像看到娘娘的眼睛……睁开了一下,里面……里面有红光……她还说了什么‘时候到了’、‘血玉归位’……”
老嬷嬷如遭雷击,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连这个不起眼的小内侍都察觉了异常!
“嬷嬷,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小内侍鼓起勇气,低声道,“我其实……其实是杨监正的人。虽然之前消息没传出去,但我觉得,娘娘现在的情况绝对不正常!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娘娘被……”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老嬷嬷呆呆地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玉榻上形销骨立的徐贤妃,浑浊的老眼里,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几十年主仆情分,娘娘待她亲厚,她真的能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眼睁睁看着娘娘魂飞魄散,甚至变成怪物吗?
主仆之间的羁绊,有时甚至超越血缘。皇后能为容嬷嬷跪地求情,容嬷嬷能为皇后顶下死罪。那她呢?她这个受娘娘大恩的老奴,难道真要成为害死娘娘的帮凶?
一个通透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混沌的脑海。她想起了娘娘清醒时最后的眼神,想起了这殿内日益浓厚的邪恶。
她猛地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冷静。她松开小内侍,快步走到徐贤妃榻边,颤抖着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徐贤妃冰凉的脸颊。
“娘娘……老奴糊涂了半辈子,这次……就让老奴清醒一回吧。”
她转过身,看向惊疑不定的小内侍,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道:“你……能想办法,把这里真正的情况,传给杨监正吗?越快越好!”
小内侍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能!我认得一只专门驯来在别宫和长安之间传信的金翎雀,就养在我住处!我这就去写密信!”
“等等!”老嬷嬷叫住他,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小心收藏的、当初杨若华查验血玉后悄悄还给她的、属于徐贤妃的旧日贴身香囊(里面残留着徐贤妃健康时的气息和微量血玉粉末),“把这个……也带出去!或许……有用!”
小内侍接过香囊,揣入怀中,郑重道:“嬷嬷放心!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把消息送出去!”说完,他像只狸猫般溜出殿外,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老嬷嬷独自留在死寂的殿中,听着越来越响的“爬行”声,看着甜香几乎凝成白雾的空气,脸上反而露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她走回徐贤妃身边,握住了娘娘冰冷的手,如同过往无数个夜晚一样。
“娘娘……别怕……老奴这次……陪着您。”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但骊山上空,却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厚的、泛着不祥暗红色的阴云。
地宫中的生死搏杀,长安途中的明争暗斗,凝香殿内的孤注一掷……所有线索,所有因果,都在向着明夜子时那个终点,疯狂汇聚。
而地底深处,那被血祭和邪阵滋养了不知多久的“东西”,在玄阴老道狂热的吟唱和徐贤妃神魂凄厉的哀嚎中,于血色漩涡的深处,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一只布满血丝、充满无尽贪婪与毁灭欲望的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