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批复的日子,在GTI这座庞大而高效的机器内部,被填充了例行公事的空白。
每日的身体检查、基础体能维持、心理状态评估,以及一些不痛不痒的档案阅读和基础培训,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仪器的轻微嗡鸣、以及教官平板无波的讲解声中,被拉得细长而乏味。
楚默的大部分精力,都投入了与系统意识空间的私密训练中。
纯白空间里,他不知疲倦地打磨着动态伪装和超护甲。
模仿的对象从记忆中的GTI各干员,扩展到他在基地走廊里匆匆瞥见的、形形色色的面孔——某个严肃的技术员,一个总爱在休息区看杂志的后勤官,甚至是一位偶尔路过、面无表情的清洁机器人——可惜尝试失败,生物质模拟对机械结构无效。
每一次伪装解除,都伴随着精神的疲惫和体内那种特殊能量的消耗,但他能感觉到控制的精度在提升,维持的时间在延长,变化的流畅度也越来越接近自然。
偶尔,在结束训练、离开意识空间后的现实闲暇,他会忍不住手痒。
利用“动态伪装”,悄悄改变自己的外貌——通常是变成某个不起眼的、权限不高的文职人员或低级技术员模样——在基地非核心区域走动,观察,测试。
起初几次还算顺利,他能混在人群中,听着无意义的闲聊,观察着GTI日常运转的细节。
但很快,他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些不协调的视线。
并非直接的、充满敌意的审视,而是更加隐蔽的、仿佛不经意掠过,却又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窥伺。
它们来自走廊转角的光学传感器,来自擦肩而过的、佩戴着内置摄像功能目镜的巡逻队员,甚至来自某些看似普通、却在特定角度反射出异常微光的牛角墙饰。
他的伪装或许能骗过肉眼,但在GTI无处不在、且可能加载了高级识别算法的监控网络下,显然并非天衣无缝。
尤其在他尝试靠近一些非公开区域或表现出对特定设备、标识的异常关注时,那种被暗中观察的感觉就会骤然增强。
为了安全起见,楚默只能无奈作罢。
GTI的水,比他想象得更深,监控比他预想得更严密。
小打小闹的试探意义不大,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日子就这样在表面的平静和暗中的焦灼中,一天天耗过去。
就在楚默几乎要以为那份报告石沉大海,或者被淹没在GTI海量的公文流程中时,转机突然降临。
一名表情刻板穿着标准制服的传令员,敲开了他的门,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通知:“零,铁壁指挥官传唤,立刻前往司令室。”
铁壁指挥官?楚默心中一凛。
上次见到他还是去零号大坝那会,如今也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印象中是个面容冷硬、作风强硬的男人。
居然是他亲自传唤么?
带着警惕,楚默跟随传令员穿过层层安检门禁,来到位于基地核心区域的指挥区。
司令室的大门厚重而沉默,自动滑开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室内空间比想象中更加空旷、冷肃。
巨大的弧形战术屏镶嵌在正对门的墙壁上,此刻显示着复杂的战区地形图和实时数据流,蓝绿色的光芒映照着冰冷的合金地板。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布满实体控制钮和全息投影区的指挥台。
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陈设。
而房间里,只有一个人。
铁壁指挥官背对着门口,站在战术屏前,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小半屏幕的光芒。
他穿着笔挺的指挥官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屏幕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似乎在专注地看着屏幕上某个不断闪烁的坐标点,又或者只是借由这个姿态,制造压力。
传令员无声退下,门在身后闭合。
楚默站在原地,没有贸然上前或开口。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室内环境——没有隐藏的警卫,没有明显的监听设备,也没有其他人。
偌大的司令室,此刻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以及指挥台上某个散热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嘶嘶风声。
他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铁壁指挥官……在骇爪提供的、那份标注了“相对可信”的内部人员名单上,并没有这个名字。
这意味着,至少在“守望之眼”的评估中,此人的立场不明,或者其权限和涉及层面,已经超出了骇爪小组能够清晰判断的范围。
他可能是GTI高层中相对正常的防卫派,也可能与“月落计划”、“静谧协议”有牵连之人。
就在这片寂静几乎要凝固的时候,铁壁指挥官没有回头,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直接抛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却让楚默心脏瞬间漏跳一拍的问题:
“地下的事,” 铁壁的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知道了多少?”
地下的事?!
楚默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又强行压制恢复。
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体内的力量几乎要本能地做出反应,但他强行控制住了。
大脑在疯狂运转:他知道!他知道地下的事!不是报告里写的“边缘实验场”,而是真正的地下世界?他知道多少?是在试探我隐瞒的部分?还是说……他就是“内鬼”?或者是某个知晓内情的“知情者”在套话?
电光石火间,楚默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还带着一丝被高级长官突然问及秘密的不安。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不知所措。
“报告指挥官,”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语速适中,“我把我知道的、能回忆起来的……都写在那份补充报告上了。就是关于那些奇怪的容器和管子什么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摇了摇头,语气更加老实:“再多的……我当时迷迷糊糊的,真的不太清楚了。是不是……那里有什么大问题?”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运气不好撞见点怪事、自己也一头雾水、但很听话如实汇报了的底层成员角色。
将问题抛回给铁壁,同时观察对方的反应。
铁壁指挥官依旧背对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几秒钟的沉默,在楚默感觉中却无比漫长。
战术屏上的光点无声闪烁,数据流静静流淌。
然后,铁壁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拖长了音调的 “哦——”。
这声音里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是满意,还是不满。
他不再追问关于地下的细节,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一张线条冷硬、如同刀削斧凿般的面孔呈现在楚默面前。
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如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锁定了楚默,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一种审视一切的穿透力。
他双手抬起,按在了身前的指挥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让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具压迫力。
他死死地盯着楚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如果,这次前往航天基地的‘特殊勘测与先导接触’任务——”
他特意强调了特殊和先导接触两个词。
“——只有你一人前往。”
“骇爪,与蛊,在后方为你提供远程情报与分析支援。”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钉,仿佛要凿穿楚默所有的心理防线:
“你,可有信心完成任务?”
楚默的呼吸,在听到“只有你一人前往”这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瞳孔再次骤然收缩。
一个人?
让他独自前往航天基地?
去执行所谓的“特殊勘测与先导接触”?
麦晓雯和佐娅只是远程支援?
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安排,完全打乱了他之前的设想。
他预想过可能会被编入某个小组,预想过可能会在骇爪的暗中协助下进行有限调查,甚至预想过可能会被直接拒绝。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单人任务。
是信任?是试探?是把他当作可消耗的棋子投石问路?还是某种更复杂的算计?
铁壁指挥官的目光依旧锁死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目光里,没有鼓励,没有威胁,只有冰冷的评估与等待。
偌大的、冰冷的司令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战术屏的光,无声地映照着一站一坐、一老一少,两个心思各异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