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鸟悄无声息地滑入房间，它的飞行轨迹精准而平滑，几乎没有带起一丝气流。
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面悬浮的光屏散发着幽幽蓝光，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模糊的监控画面。
银翼靠在一张宽敞的座椅里，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当机械鸟轻盈地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时，他才稍微地动了一下，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小鸟冰冷光滑的金属头部，那里复眼般的传感器光芒缓缓熄灭。
他没有立刻查看，只是做了个收起的动作，那只机械鸟便如同融化般，结构精巧地折叠、收缩，最后化为一枚不起眼的金属圆片，被他随手纳入怀中。
“你怎么看？” 低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乌鲁鲁坐在一张简陋但结实的金属椅子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撑在额前，手肘抵着膝盖，这个姿势让他宽厚的肩膀显得更加魁梧，也透着一股沉凝的、思虑的气息。
他的脸藏在交叉双手的阴影后，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评估的光芒，紧紧盯着银翼。
银翼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乌鲁鲁，只是将身体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更显得漫不经心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听说，”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他消失了三天？”
“准确的说是两天多一点，”乌鲁鲁纠正道，声音很稳，带着他一贯的认真，“消失的时间点……似乎刚好是‘那个人’发疯的时候。”
他没有说出名字，但在这个语境下，两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谁——那位刚刚陷入疯狂、被严密监控起来的来自哈夫克的工程师。
这个时间点的巧合，本身就充满了值得玩味的意味。
“哦。”银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显得既不在意，又似乎包含了许多未尽之意。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扫过某块光屏上定格的、楚默刚刚与麦晓雯在走廊分别的模糊画面，但很快又移开，重新落回阴影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你怎么看？”他反问道，将问题像抛皮球一样，轻巧地扔回给乌鲁鲁。
看到银翼这副油盐不进、又将问题抛回的模样，乌鲁鲁有些无奈地松开了交叉的双手，身体向后靠了靠，金属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粗犷的脸上眉头微皱，似乎对银翼这种绕圈子的说话方式有些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不确定，但随即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基于共同经历的直接判断：“和他出外勤的时候，我觉得他还是个蛮可靠的小子。值得信任吧。”
这是他的直观感受，楚默在任务中的表现，那种冷静和关键时刻的担当，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哪怕他消失都在对我们隐瞒？”银翼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嗤之以鼻的意味，虽然很淡，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似乎对乌鲁鲁这种基于感觉的判断不以为然。
乌鲁鲁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银翼。
银翼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铺直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不过，我听凯说，”他提到了红狼的名字，“当时他们在航天基地执行任务，出现意外，是这个小子引导他们找到重要线索，并且脱困的。”
他陈述着从凯那里得到的信息，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价。
“这不是好事嘛，”乌鲁鲁立刻接道，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说明楚默这小子是我们这边的。你这话里有话啊。”
他听出了银翼平静话语下的潜台词，直接点破，粗犷的脸上露出探究的神色。
银翼没有直接回答乌鲁鲁的问题，而是将身体向后缓缓仰去，直到整个上半身几乎都陷入了椅背的阴影中，只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显得锐利的眼睛，隔着些许距离看向乌鲁鲁。
“一个被上头从哈夫克那边弄过来的人，”他开始掰着手指数，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熟悉航天基地的地形，”这是凯报告中提到的疑点，“身上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诸多秘密，”这是基于监控和多日观察的判断，“与骇爪那丫头走得还很近，”这是刚刚亲眼所见的事实。
“你觉得呢？”
他用一个问题结束了列举，声音平静无波，却将所有的怀疑和不信任，赤裸裸地摊在了乌鲁鲁面前。
乌鲁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银翼这种将所有细节串联起来、指向某个暧昧不明结论的方式。
这像是在编织一张怀疑的网，而他乌鲁鲁，更习惯于直面问题，而非在猜忌的迷雾中打转。
“你都监视他这么久了，”乌鲁鲁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耐，“那你的结论是？别绕圈子了，银翼。”
阴影中，银翼似乎无声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却又没有丝毫笑意。
“不知道。”他给出了一个干脆利落、近乎不负责任的回答。
但就在乌鲁鲁脸色一沉，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银翼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若有所思，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我说服的味道：“我觉得……他应该是我们这一方的吧。”
这句话他说得有些轻，有些飘忽，与他之前冷静分析列举疑点的样子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模糊直觉的、倾向性判断。
“你这不是什么都没说么……”乌鲁鲁彻底无奈了，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
他不再看银翼，而是伸手拿起放在旁边矮桌上的一个扁平金属酒瓶，拧开盖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劣质合成酒精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他将空了大半的酒瓶重重顿回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乌鲁鲁的声音有些发闷，显然是觉得这次谈话毫无收获，甚至有些憋气。
“最近基地里很不安分，”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对着依旧隐在阴影中的银翼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严肃，“你多留意吧。”
这句话既是提醒，似乎也带着点对银翼过于关注楚默而可能忽略其他风险的、隐晦的告诫。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光屏上数据流无声滚动发出的微弱荧光。
银翼依旧保持着仰靠的姿势，隐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一块光屏飞到面前，上面定格放大着楚默手握门把手、转身警觉看向麦晓雯那一刻的画面。
他的目光落在楚默那只看似自然下垂、实则紧绷的手臂轮廓上，又移动到麦晓雯悄然塞入楚默掌心、又被楚默悄然握紧的动作细节定格图上。
“……我们这边的？”阴影中，响起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自语，带着浓浓的玩味，以及一丝冰冷的审视。
“但愿如此吧。”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
他伸出手，关闭了面前的光屏，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只有他怀中，那枚收纳了机械鸟的金属圆片，微微散发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能量运转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