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微亮。
晨曦穿透薄雾，为巍峨的紫禁城镀上一层冷寂的金边。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早已列队静候。没有人说话，往日里那象征着帝国心脏的广场，此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袍服摩擦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会，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
龙椅之上的夏渊庭，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但他那偶尔轻叩龙椅扶手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太和殿的巨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朝会开始，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没有人敢先开口。
直到一声苍老的咳嗽，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内阁首辅，谢文渊。
他颤颤巍巍的走出队列，手中捧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的木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行礼，而是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声色俱厉！
“陛下！老臣今日，不为国事，只为清君侧，除国贼！”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国舅爷疯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直接逼宫吗？”
不等众人反应，谢文渊将手中的木匣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如同杜鹃泣血。
“鬼哭谷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家贼难防！慧嫔苏氏，名为嫔妃，实为逆贼！她与前线主帅李如松早有私情，暗通款曲，出卖军情，以至我大夏将士，埋骨异乡！此等通敌卖国之妖孽，若不诛杀，天理何在！”
通敌！卖国！
这每一个字，都像一块万钧巨石，砸得整个太和殿嗡嗡作响。
林清墨和陈默之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们想过对方会发难，但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丧心病狂，直接捏造了这等足以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谢文渊！你血口喷人！”林清墨再也忍不住，出列怒斥。
谢文渊只是冷笑一声，仿佛根本不屑与他辩解。他转身，对着身后的刑部尚书使了个眼色。
刑部尚书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打开了那个黄绫木匣。
“陛下，请看！此乃从截杀信使的战场上，九死一生夺回的……慧嫔与李如松的私信！”
他将一份泛黄的信纸呈上，由太监转呈御前。
夏渊庭没有接。
那上面的内容，他昨夜早已看过千百遍。
刑部尚书高声朗读起来，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充满了刻意的煽动。
“……长夜漫漫，思君若渴，不知将军沙场征战，可曾念及深宫妾身……陛下多疑，如笼中之鸟，我等大事，还需将军在外鼎力……若能一战功成，断其粮道，则我等前路再无阻碍，只盼君早日归来……”
信中，字迹确实是苏锦意的。辞藻暧昧，缠绵悱恻，却又在其中，阴险的夹杂了“断其粮道”这种致命的军事机密！
一瞬间，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如果说之前弹劾妖妃乱政还只是捕风捉影，那么这份“物证”，简直就是一把烧红的铁证，烙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嘿！竟然是真的！”
“秽乱宫闱，干预军政！闻所未闻！”
“还不够！”谢文渊再次开口，声音如同催命的判官，“来人！带人证！”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瘦小的太监，被两个禁军架着，拖上了大殿。
正是那个被收买的小太监，小德子。
他一看到这阵仗，当场就吓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不等用刑，便哭天抢地的“招供”起来。
“奴才该死！奴才全都说！是奴才……多次在深夜，看到靖海将军李如松，伪装成侍卫，与……与慧嫔娘娘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私会！”
“他们……他们言语轻浮，举止亲密，慧嫔娘娘还多次将亲手做的糕点，喂到李将军的嘴里……呜呜呜……奴才本想上告，可慧嫔娘娘以奴才家人性命威胁，奴才不敢啊！陛下！”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的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这番声泪俱下的“指认”，配合那封“情信”，形成了一套完美的证据链。
物证！人证！俱在！
林清墨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小太监怒喝：“一派胡言！李将军一直在辽东，何时回过京城！你这阉竖，胆敢在朝堂之上，欺君罔上！”
那小太监立刻反咬一口：“奴才不敢！李将军……李将军每次都是秘密回京，骑的都是日行千里的宝马，来去无踪，宫中除了慧嫔娘娘，无人知晓！”
这番说辞，显然也是提前排练好的，将逻辑漏洞强行补上。
陈默之亦是出列，沉声道：“陛下，此事疑点重重，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一个奴才的片面之词，断不可定下滔天大罪！臣，恳请将此案发还大理寺与刑部，三司会审，严查到底！”
然而，他们的反驳，就像是投入惊涛骇浪中的两朵小浪花，瞬间就被淹没。
“证据确凿，还查什么！”
“陈默之！林清墨！你们这两个奸妃党羽，事到如今，还想包庇罪人吗！”
“陛下！请立刻下旨，将苏氏与李氏满门抄斩！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群臣激愤，声浪滔天，整个太和殿，仿佛要被这股怒火掀翻。
就在这时。
龙椅后方那厚重的珠帘之后，传来一个雍容而威严的女声。
是太后。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让喧闹的朝堂安静了下来。
“皇帝。”
太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
“哀家自问，对你屡次提拔寒门，重用那苏氏，已是容忍到了极限。可未曾想，此女竟是如此一个水性杨花，祸国殃民的妖孽！”
“如今，铁证如山，人言可畏。你若再有包庇，不仅寒了天下臣民之心，更将我大夏皇室的脸面，置于何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厉。
“今日，你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哀家，便只好请出太祖家法了！”
这是最后的通牒。
这是以“孝道”和“祖制”为名的，最致命的一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龙椅之上。
夏渊庭的脸，已经铁青。
他看着殿下群情激奋的百官，听着母后不留情面的逼迫，捏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被逼到了墙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皇权，在这一刻，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他的目光，扫过谢文渊那张得意的老脸，扫过林清墨那悲愤绝望的眼神，最后，定格在了那封让他屈辱无比的“情信”之上。
也许……真的该结束了。
也许，为了这江山，牺牲一个女人，是唯一的选择。
他缓缓的，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的起伏。
他张开了嘴，那句足以决定苏锦意生死的判词，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报——！”
一声清亮高亢的通传，如同撕裂乌云的闪电，猛的从殿外传来，盖过了一切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愣。
只见一个传旨太监，连滚带爬的冲到殿门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喊道：
“慧嫔娘娘……慧嫔娘娘宫外求见！”
“她……她说，请陛下，兑现承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个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脸上凝固着极致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一个被禁足的嫔妃，竟然敢……私出宫闱，来到这只有男人才能踏足的太和殿前？
她疯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的汇聚到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
等待着他，做出那个，足以颠覆祖制，改变一切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