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出发后的第五日。
长乐宫内,气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黄花梨木的香几上,那尊前朝的青玉麒麟香炉,不知被谁碰倒,摔得粉碎。珍贵的龙涎香饼散落一地,却无人敢上前收拾。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皇太后谢氏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掷于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跪在下方的国舅一身,他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本宫养你们何用?截杀一个信使,都能让他把消息送出去!一群饭桶!”
太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因愤怒而扭曲的纹路。
几天前,城外截杀失败的消息传来,让她几乎气昏过去。她动用了与江南那边联系的顶尖杀手,设下天罗地网,结果不仅损兵折将,连情报的影子都没摸到。
这意味着,苏锦意那个小贱人的计划,已经送到了前线。
一旦李如松在前线打了胜仗,那她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
“太后息怒。”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礼部尚书谢文渊,拄着龙头拐杖,不急不缓的走了进来。他挥手让殿内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了他和太后二人。
“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小事?”太后猛的转向他,声音尖锐,“皇叔!那贱人把翻盘的计策都送出去了,这还是小事?”
谢文渊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精光。他从袖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东西。
“截杀虽然败了。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将锦帕展开,里面,是一小片被鲜血浸透,已经残破不堪的纸片。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断其…粮道…”
“…围点…”
虽然残破,但太后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苏锦意那个贱人的笔迹!”
太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没错。”谢文渊的脸上,露出一抹狠毒的笑容,“虽然不知道她的全盘计划是什么,但这几个字,已经足够了。”
他凑到太后耳边,用一种近乎魔鬼呓语般的声音,缓缓道出了一个毒辣无比的计策。
“您想。一个被禁足的深宫嫔妃,为何要冒着天大的风险,给前线的主帅,送一份绝密的军情?”
太后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彩:“你的意思是……”
“自古以来,能让女人不顾一切的,除了权力,便只有一个‘情’字。”
谢文渊笑得像一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我们不需要知道她的计划。我们只需要让陛下,让满朝文武,让天下人都相信——她苏锦意,与那手握重兵的李如松,早有私情!她送出的不是什么军国大计,而是一封暗通款曲,约定事成之后,效仿前朝武后,里应外合,共谋大夏江山的情信!”
这个计策,太过阴狠,太过歹毒!
一旦坐实,就不是妖妃乱政那么简单了。这是通敌卖国,是秽乱宫闱,是谋逆大罪!任何一条,都足以让苏锦意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被诛灭九族!
“可……光有这几个字的残片,如何能捏造成情信?”太后还是有些迟疑。
“这就需要老臣,来为她‘补全’了。”
谢文渊从怀里又拿出一张纸。那上面,竟是模仿着苏锦意的笔迹,写就的一篇篇诗词。
“老臣这几日,命人搜罗了慧嫔所有流传在外的笔迹,让府中清客模仿了上千遍,如今,已能做到九成相似。只要将这残片,与我们伪造好的信件,用江湖秘法拼接在一起,天衣无缝!”
他展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信纸,上面是用肉麻无比的词句,写就的一封“情书”。
大致内容是,一个深宫女子,如何思念远方的将军,抱怨当今皇帝的无能与猜忌,并隐晦的表示,只要将军能在外建功,她便会在内策应,助他成就“不世之功”。
而那张从尸体上找到的,“…一战…粮道…”的残片,被巧妙的拼接在了一句“……若能一战功成,则我等前路再无阻碍,只盼君早日归来,与我共剪西窗烛,届时,天下粮道,皆在你我掌握之中……”的旁边。
看上去,就好像是这封情书的一部分!
“妙!实在是妙!”太后看得拍案叫绝。
“光有物证,还不够。”谢文渊又抛出了他的第二步棋,“我们还需要一个人证。”
“人证?”
“没错。一个曾在永宁宫伺候过,后因犯错被遣散的小太监。我已经让人找到了他,给了他家人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他会站出来,‘亲口’指认,早在东征之前,他就曾多次看到李如松伪装成侍卫,深夜与慧嫔在御花园私会。”
物证,人证,俱全!
这是一张必杀的天罗地网!
……
与此同时。
大理寺,停尸房。
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林清墨一袭青衫,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正蹲下身,亲自检验着那些被运回来的,截杀信使的杀手尸体。
他验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大人,有何发现?”一旁的仵作小心翼翼的问道。
林清墨没有说话,他用镊子,从一具尸体的指甲缝里,夹出了一点淡黄色的粉末。
他将粉末凑到鼻尖,轻轻一嗅。
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海腥和某种香料的味道,钻入鼻腔。
“这是……龙香鲸的鲸蜡,混合了南海特产的迷迭香。”林清墨眼中精光一闪,“这种香料,只有那些常年往返于南海与东瀛之间的海商,为了祛除船上的湿气和腥味,才会使用。”
接着,他又翻开另一具尸体的衣领,在脖颈后方,发现了一个用朱砂刺的,极其隐蔽的纹身。那是一个由波浪和船锚组成的图案。
“这是‘海龙帮’的标记。”林清墨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南最大的海商走私团伙。官府追查多年,都因为他们背后有世家大族撑腰,而动不了他们。”
海商。世家。东瀛杀手。
一条清晰的脉络,在林清墨的脑中浮现。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次截杀,就是江南那些因“报国捐”而怀恨在心的海商,受了京城里某些人的指使,买凶杀人!
这个发现,太过重大。
他不敢耽搁,连夜进宫,求见了唯一还能在宫中自由走动的“中间人”——小印子。
半个时辰后,永宁宫。
晚晴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条,在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娘娘,林大人的意思是,对方很可能会拿这次截杀做文章,将‘勾结海寇’的罪名,栽到我们头上。”
苏锦意正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花,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他们不会这么蠢。”
“勾结海寇,罪名太大,陛下不会轻易相信。而且,陈默之的调查组,想必已经快到江南了。这条线,他们很快就会藏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晚晴,眼神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告诉林清墨,不要顺着海商这条线查下去了。”
“那……”晚晴有些不解。
苏锦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让他们查。既然对方费了这么大力气,杀了我们的人,总得有点‘收获’才行。”
“他们拿到手的东西,才是他们下一步棋的棋眼。”
苏锦意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告诉林清墨,什么都不要做,只需静观其变。也告诉陈默之,让他在江南,把声势闹得再大一点,越大越好。”
“敌人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惊慌失措的样子。那我们,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苏锦意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传我的话给他们。”
“将计就计,让他们……把戏演全套。”
……
长乐宫。
谢文渊和太后,正对坐品茶。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那封足以致命的“情信”,已经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主审此案的宗人府和刑部大员手中。
那个作为人证的小太监,也被保护了起来,只待明日朝会,便闪亮登场。
太后看着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的皇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欣赏。
“皇叔,此计一成,苏锦意必死无疑。我看到时候,那帮寒门子弟,还有谁敢与我陈郡谢氏作对!”
谢文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精光。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浮沫,一饮而尽。
“娘娘放心。”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即将品尝胜利果实的快意。
“明日朝会,便是那妖妃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