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殿堂的纯黑晶体表面,倒映不出任何影像。
这里没有光,没有尘埃,连最基本的物理法则都在“虚无之海”中失效。和谐方舟像一颗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悬浮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方舟内部的气氛却并不死寂,相反,一种近乎狂热的忙碌正在蔓延。
“能量读数又跌了百分之三!”
工程官的声音在舰桥回荡。原本支撑方舟在虚无中航行的“文明之茧”护盾,此刻正如融化的冰川般退缩。那些原本由各文明文化符号凝聚成的能量流——阿特兰蒂斯的浪花、创造者联盟的星轨、地球联盟的麦穗——此刻都变得黯淡无光。
铁蛋站在主屏幕上,看着那代表着“存在感”的曲线一路向下。他掌心的王印印记不再发烫,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麻木。
“我们在‘被遗忘’。”奥瑞恩拄着拐杖,机械眼的蓝光忽明忽暗,“虚无之海不仅仅是空间的真空,更是‘认知’的真空。如果没有外界的观察者,没有与其他文明的互动,我们的存在本身就会慢慢淡化,直到连原子结构都瓦解。”
“别说得跟世界末日似的。”虎子咬着一根能量棒,手里摆弄着那块变成∞无限符号的金属片,“咱们不是刚搞定创世者吗?怎么出来又遇到个‘存在危机’?”
“因为创世者给了我们‘答案’,但没给我们‘燃料’。”王翠花走上前,将“海神之心”王冠放置在控制台中央。王冠上的宝石不再折射七彩光芒,而是像黑洞一样吞噬着周围的光线。“‘和谐宇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理论,但理论需要能量来维持。在虚无中,没有熵增,也没有熵减,我们正处于热寂的边缘。”
小明猛地抬起头,他眼中的星图数据流几乎要溢出来:“我找到了原因。观测者殿堂虽然关闭了,但它像一个巨大的锚,把我们固定在了‘旧宇宙’的坐标上。我们要么选择冲进新宇宙,成为那里的神;要么留在这里,慢慢变成新的观测者雕像。”
就在这时,方舟的外部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不是能量波动,也不是引力波。
是一段回声。
“播放它。”铁蛋下令。
舰桥内响起了那段声音。那是笑声,夹杂着哭声,还有某种古老乐器的拨弦声。这声音不属于方舟上的任何一个文明,但它听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呼唤。
“解析不出来源。”小明快速敲击键盘,“信号没有传输介质,它是直接……直接在我的脑子里响起的。”
虎子突然捂住胸口,金属片剧烈震动:“是我的金属片!它在回应这段回声!”
他冲向舷窗。在那片漆黑如墨的虚无中,一点微弱的火花闪过。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光点在黑暗中亮起,像是从深海海底仰望海面的粼粼波光。
“那不是星星。”奥瑞恩的机械眼放大了图像,“那是……镜子。”
是的,镜子。
在虚无之海的底部,漂浮着无数破碎的镜片。每一面镜子里,都倒映着一个不同的宇宙。有的宇宙是一片炽热的等离子海洋,有的宇宙由纯粹的数学公式构成,有的宇宙则是由巨大的生物神经网络编织而成。
“那是‘可能性之镜’。”AI铁蛋的影像突然出现,这一次他没有闪烁,而是实体化了,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金属质感,“创世者并没有销毁旧宇宙,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封印在了这里。而我们,正站在这些镜子的上方。”
“这些镜子有什么用?”王翠花问。
“用处?”AI铁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悲凉,“它们是诱饵。观测者议会当年就是从这些镜子里挑选了最‘稳定’的一个宇宙作为主宇宙。而现在,这些镜子里的宇宙正在呼唤我们。”
画面切近。
在一面破碎的镜子里,铁蛋看到了一个没有战争的地球,那里他和王翠花过着平凡的农民生活;在另一面镜子里,奥瑞恩看到了创造者联盟统治全宇宙,科技达到了神的领域;还有一面镜子,里面只有无尽的黑暗,那是被终焉之影吞噬后的世界。
“每一个镜子都是一个未被选择的道路。”小明的声音颤抖,“如果我们掉下去,掉进某一面镜子里,我们就会取代那个宇宙的存在,填补它的空缺。那样,我们就不用在虚无中流浪了。”
“代价呢?”铁蛋冷静地问。
“代价是‘和谐方舟’上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会变成那个宇宙原本该有的样子。我们会失去现在的记忆,失去彼此。”AI铁蛋顿了顿,“简单来说,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重启。只不过不是格式化硬盘,而是把你这个文件,剪切粘贴到了另一个文件夹里。”
虎子手中的金属片突然投射出一道光束,连接到了下方的一面镜子上。
那面镜子很奇怪,它没有具体的景象。既不光明,也不黑暗。它只是一片灰色的雾气,但在雾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那是虎子前世作为“希望信使”的样子,但他并没有在传递火炬,而是在修补一面破碎的镜子。
“那是‘修补者之路’。”AI铁蛋沉声道,“也是最难的一条路。其他的镜子是现成的剧本,而这条路,需要我们自己编写剧本,哪怕是在虚无中。”
铁蛋看向奥瑞恩。
奥瑞恩的机械眼与铁蛋的王印印记再次同步。这一次,他们看到的不再是双月凌空,而是无数条交错的光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看来,”铁蛋转过身,面对着舰桥上的伙伴们,“我们得决定,是去当一个现成的神,还是一个永远在修路的乞丐。”
“修路吧。”虎子把金属片往控制台上一拍,“当神多没劲,还得穿个长袍装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