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蚊的龙卷风遮蔽了月光。
那不是千万只虫子,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人脸翅膀组成的黑色肉团。肉团在空中翻滚,发出亿万人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在重复着同一个意思——遗忘。
赵铁生站在风口,油腻的工装外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变身,没有召唤熊灵,甚至没有运起那早已枯竭的萨满之力。
他只是举起了那把生锈的油锯。
“轰——!”
引擎咆哮,锯齿飞旋。这声音在现代社会稀疏平常,但在此刻的虫潮中,却像是一把切开虚伪的利刃。
“嗡——!”
虫潮率先发动攻击。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撞击,而是一股针对灵魂的记忆洪流。赵铁生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小宝出生时的模样,看到了李秃子结婚时的笑脸,看到了柳芭第一次把鹿铃递给他的瞬间。
忘记吧。
成为神,或者成为无知者。
放下这把锯子。
赵铁生的手颤抖了一下,锯齿差点脱手。
“滚蛋。”他咬着牙,牙龈渗血,“老子只想安安静静修防火道。”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虫潮冲了上去!
油锯切入虫团,没有血肉横飞的画面,只有一声声凄厉的“滋啦”声。那些黑蚊在接触到锯齿的瞬间,并没有死亡,而是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扭曲、闪烁,最后化作黑色的灰烬。
但这还不够。
虫潮太多了,它们前仆后继,甚至开始粘附在赵铁生的身体上,试图钻进他的皮肤。
“铁生!”远处传来李秃子的吼声。他终究没忍住,背着小宝,提着一把老猎枪冲了过来,“俺来掩护你!”
“回去!”赵铁生头也不回地怒吼,“看好小宝!”
“我不回去!”李秃子梗着脖子,猎枪喷出火舌,“俺老李也是见过神的!怕个球!”
子弹打在虫潮上,虽然有效果,但根本伤不了根基。
就在这时,赵铁生突然感觉手中的油锯一滞。他低头一看,锯齿上竟然卡住了一只体型巨大、长着人脸的蚊王。
那只蚊王死死咬住锯齿,分叉的口器猛地刺向赵铁生的手腕。
“叮!”
一声脆响。
蚊王的口器没能刺穿皮肤,反而被震断了。
赵铁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守碑人留下的铜钱正散发着微弱的温热。而在铜钱的映照下,他手腕上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一种淡淡的、金色的流沙。
那是大萨满巴图鲁留下的最后一点神性,也是他燃魂三次后残存的精华。
“想吸我的血?”赵铁生冷笑一声,不仅没躲,反而把手腕凑到了嘴边,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静脉。
金色的血液流出,滴落在油锯上。
奇迹发生了。
那把锈迹斑斑、甚至有些零件松动的旧油锯,在接触到金色血液的瞬间,发出了龙吟般的轰鸣!原本普通的钢铁锯齿,竟然寸寸崩裂,重塑,化作一排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光刃!
“这才是……我的锯。”
赵铁生双手持锯,面对铺天盖地的虫潮,猛地挥出。
“开山——万法!”
一道巨大的金色光弧横扫而出。
没有爆炸,没有撞击。
那道光弧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熨平了。所有的黑蚊,连同它们携带的“遗忘”诅咒,在一瞬间被彻底抹除。
虫潮散去,露出了后方那个巨大的、由血肉和昆虫肢体堆砌而成的“巢穴”。
而在巢穴的最顶端,坐着一只体型如篮球大小、长着李队长半张脸的巨型母皇。
“守……山人……”母皇发出了李队长的声音,充满了怨毒,“你毁了我的肉身,毁了我的神格……我要你全家陪葬!”
母皇猛地炸开,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直刺赵铁生的眉心!
这一击,避无可避。
赵铁生没有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黑光,然后在黑光即将刺入大脑的瞬间,轻轻吹出了一口气。
“呼——”
那口气,带着烟草味,带着葱花的味道,带着家的味道。
黑光停滞了,然后寸寸崩碎。
赵铁生走上前,看着那个已经变回原形、奄奄一息的母皇。
“李队长,”赵铁生蹲下身,声音很轻,“下辈子,别当秃子了。”
他抬起油锯,轻轻一锯。
嗡。
世界清净了。
……
第二天清晨,图里河新镇。
李秃子坐在院子里,看着赵铁生在那棵老松树下挖坑。
“铁生,埋啥呢?昨儿个那蚊子腿还没吃完呢?”李秃子啃着馒头问。
“埋我的锯。”赵铁生头也不抬。
“埋了干啥?那玩意儿不是修好了吗?”
“修好了,也就不需要了。”赵铁生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看着远方升起的炊烟,“防火道修通了,林子也安静了。我也该退休了。”
赵铁生转身走进屋子,抱起了还在睡觉的儿子。
“走,小宝,爹带你上山,看真正的驯鹿去。”
故事到这里,似乎真的结束了。
但在大兴安岭的更深处,在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冻土层下,一声轻微的、仿佛蛋壳破裂的声音,悄然响起。
那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