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川宫殿内,寒气如刀。
赵铁生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的那截骨刀。那不是普通的骨头,而是大萨满巴图鲁的脊椎骨所化。刀身透着一股死寂的法则之力,封锁了他体内所有的图腾与神力。
鲜血,顺着刀锋滴落在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为……为什么?”赵铁生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白衣祭司。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祭司的兜帽下,那张脸竟然和他有着几分相似。
“为什么?”祭司冷笑一声,缓缓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光滑如蛋壳,但在额头的位置,却有一只竖瞳,正冷漠地注视着世间万物。
“因为我就是‘法则’。”祭司的声音毫无情感,“守山人一族,世世代代守护着大兴安岭,但也世世代代背负着诅咒。你们所谓的‘图腾’,不过是借用神力的乞丐。而你们体内的‘心魔’,才是真正的神性。”
祭司伸出手,指向宫殿中央那具被封印的无面尸体。
“那不是尸体。”祭司淡淡道,“那是‘人性’。而这颗跳动的心脏,才是真正的‘无面之神’——也就是‘神性’本身。”
赵铁生脑海中轰然一响,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你是说,相柳也好,蚀骨虫也好,甚至那个鸦神,都是从这颗心里分裂出去的恶念?”赵铁生咬着牙,试图将骨刀逼出体外,但纹丝不动。
“不错。”祭司赞许地点了点头,“千年前,巴图鲁那个蠢货,为了拯救苍生,强行将‘神性’与‘人性’剥离。他用肉身封印了人性,却把神性放逐到了虚空。但神性是需要载体的。于是,一代又一代的守山人,成为了神性争夺的容器。”
“李队长……也是因为这个?”赵铁生想起了那个堕落的师父。
“他是失败品。”祭司冷漠地说道,“而你,赵铁生,你是千年来最完美的容器。你燃魂三次而不死,你融合地火而重生。你的‘人性’足够坚韧,足以承载无上的‘神性’。”
祭司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燃烧的脚印。
“现在,我将赋予你神格。你将不再是赵铁生,你将是这大兴安岭的新神。而代价,就是你那多余的情感和名字。”
祭司的手,按在了赵铁生的天灵盖上。
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传来。赵铁生感觉自己的记忆正在被抽离——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李秃子,想起了柳芭,想起了那个想修好防火道的简单愿望。
“不……能……”
赵铁生双眼暴突,全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
“放弃吧。”祭司冷漠道,“成为神,你就不会再痛苦了。”
就在赵铁生的意识即将被吞噬的瞬间,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铁生!俺不许你睡过去!”李秃子满身是血地冲了上来,死死拽着赵铁生,“你忘了你是干啥的了?你是林场的一把锯!你是俺兄弟!神有个屁用!神能陪俺喝酒吗?”
紧接着,柳芭的歌声响起。
那不再是战斗的战歌,而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那是鄂温克族的母亲唱给孩子的歌,关于森林、驯鹿和回家的路。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赵铁生心中的迷雾。
“滚出去!”
赵铁生发出一声怒吼。这一次,不再是借用熊的力量,也不再是借用萨满的神力,而是纯粹的、属于“赵铁生”这个人的意志力!
他猛地抓住了胸口那把骨刀。
“你要剥夺我的情感?你要剥夺我的名字?”赵铁生双眼赤红,嘴角咧开,“那我就把你的‘神性’,也给吞了!”
“咔嚓!”
赵铁生竟然徒手将那把脊椎骨刀,硬生生掰断了!
祭司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不可能!你怎么能破坏法则之骨?”
“因为老子就是法则!”赵铁生站起身,胸口的伤口瞬间愈合,但那不是肉体的愈合,而是规则的重构。
他一步踏出,直接出现在祭司面前。
没有花哨的招式,赵铁生一拳轰在了祭司那张无脸的面孔上。
“这一拳,是为了二狗!”
又一拳。
“这一拳,是为了柳芭!”
第三拳。
“这一拳,是为了图里河!”
每一拳落下,祭司的身体就崩塌一分。最后,赵铁生一把抓住了祭司额头那只竖瞳,狠狠一抠!
“啊——!”
祭司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而赵铁生,并没有去吸收那颗所谓的“无面之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你想让我变成神?”赵铁生冷笑道,“可惜,我只想做个活生生的人。”
他转身,看向宫殿的大门。
“二狗,柳芭,回家吃饭。”
赵铁生背对着那颗心脏,大步走出了冰川神庙。
在他身后,那颗跳动了千年的无面之心,因为失去了寄托,轰然碎裂。
大兴安岭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
多年后。
图里河林场重建了。
虽然没有了神奇的图腾,也没有了萨满的神力,但这里多了一家小小的锯木厂。
老板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却总说自己实际年龄要大得多的汉子。他虽然力气很大,但再也没有碰过油锯,而是喜欢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九脉雪山发呆。
每当有人问他当年那场浩劫是怎么回事,他总会嘿嘿一笑,指了指旁边的那个秃顶老头。
“问那个老李头去,他最能吹。”
那个叫老李头的秃顶老头,总会涨红了脸,端起酒杯,唾沫横飞地讲起当年的传奇。
“我跟你们说,当年老子可是跟神干过架的!那神啊,没脸!真的没脸!”
而那个老板,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微笑。
故事,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如果镜头拉远,拉到九脉雪山的最高峰,你会发现,在那冰川的最深处,有一只黑色的蚊子,正静静地蛰伏在那里。
那是当年蚀骨虫的王。
也是,下一个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