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在幽暗的地下水道中无声滑行,只有长篙偶尔轻点石壁或河床的细微声响,以及水流自身汩汩的低语,打破这近乎凝滞的寂静。鹰七立于筏首,身形挺直如松,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偶尔映出水面磷火般的微光,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岩壁。
唐十八坐在木筏中部,身体随着水流的波动轻轻摇晃。彻夜的奔逃、地窖的惊魂、甬道的匍匐,加上精神和体力的双重透支,此刻松懈下来,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但大脑深处,却有一根弦依旧紧绷,不肯完全放松。
他望着鹰七沉默的背影,回想起此人的突然出现,精准的话语,以及那块沉重的“内卫”铁牌。一切都合情合理,甚至过于合理。魏徵的决断,内卫的效率,觉明的暗中协助……逻辑上无懈可击。但他内心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水底潜流的寒意,悄然侵蚀着刚刚升起的希望。
是哪里不对劲?
是鹰七身上那股过于纯粹的、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冷静?还是他对所有细节(包括只有唐十八和觉明知道的齿轮齿数)了如指掌的掌控感?亦或是……这条看似绝境逢生的秘密水道,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
木筏转过一道平缓的弯,前方水道略微开阔,岩顶也高了些,隐约能看到头顶岩缝中透下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映得水面泛起幽幽的、破碎的亮斑。借着这点微光,唐十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鹰七腰间那柄没有刀鞘的奇特短刀上。刀身大部分隐在阴影里,但靠近刀柄的一小段露了出来,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暗哑的、近乎黑色的金属光泽,非铜非铁,形制也与他见过的任何刀具都不同,刀柄似乎缠绕着某种深色的皮革,缠法细密而特殊。
他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不是在将作监的图册上,也不是在边军的武库中。记忆的碎片在疲惫的脑海中闪烁,却难以拼凑。
“鹰……七大人,”唐十八开口,声音在封闭的水道中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回音,“我们此去长安,大约需多久?魏侍中……可还有其他吩咐?”
鹰七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水路出城后,另有安排,快马兼程,顺利的话,十日可抵长安。魏侍中只令某家护你周全,移交证物,其余不必多问。”
语气中的疏离与命令感,让唐十八微微皱眉。这符合传闻中内卫的行事风格,但……似乎少了点什么。是对他这个“匠户”身份的轻视?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他不再多问,目光转向两侧急速后退的、湿滑黝黑的岩壁。水道并非完全天然,不少地方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凿痕,甚至有几处用粗大的木桩和石板进行了简易加固,显然是当年私窑主为了运输货物而精心经营的秘密通道。这条通道的存在,恐怕连觉明都未必完全清楚其具体走向。
木筏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水流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前方有落差,抓紧。”鹰七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略微提高。
唐十八连忙抓住木筏边缘绑扎的绳索。只见前方水道陡然收窄,形成一个倾斜的、如同漏斗般的出口,水流在此加速,向下奔腾而去。木筏被水流裹挟,猛地一沉,随即顺着倾斜的水道疾冲而下!
短暂的失重感后,木筏重重砸在下游较为平缓的水面上,激起大片水花。唐十八浑身湿透,冰冷的地下水让他打了个寒噤,头脑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清醒了不少。
冲出那段激流后,前方豁然开朗。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半天然半人工的地下洞厅。洞厅极高,穹顶垂下无数嶙峋的钟乳石,地面则是大大小小的水洼和石台。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厅一侧的岩壁上,开凿出了一条宽阔的、向上延伸的石阶,石阶尽头,隐约可见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石门!
这里显然是一个重要的中转点,甚至是秘密通道的枢纽。
鹰七将木筏撑到石阶旁的水洼边,率先跃下,将缆绳系在一块突出的石笋上。“到了,下船。”
唐十八跟着下了木筏,踩在湿滑的石阶上。石阶打磨得相对平整,但布满青苔,十分湿滑。他抬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心中疑惑更甚。这条通道的规模和精致程度,远超一个私窑主的能力范畴。
鹰七走到石门前,并没有去推,而是伸手在石门一侧看似天然凹凸的岩壁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重不一地叩击了数下。
“咚、咚咚、咚……”
声音在空旷的洞厅内回荡。
片刻之后,石门内部传来机簧转动的沉闷声响,接着,“轧轧”声中,厚重的石门向内侧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内透出温暖干燥的空气,还有……火光!
一个穿着与鹰七类似深灰色劲装、但未蒙面的精悍汉子,举着一支火把,站在门内。他看到鹰七,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在唐十八身上,迅速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但并未多言。
“人已带到,准备动身。”鹰七对那汉子简短说道,侧身示意唐十八进去。
唐十八迈步跨过石门。门内是一条干燥的、人工修砌的甬道,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插着火把,照亮了前路。空气温暖,带着淡淡的、类似仓库的尘土和油脂混合气味。这里显然经常有人活动,而且戒备森严。
精悍汉子在前引路,鹰七押后,唐十八走在中间。甬道并不长,很快便走到了尽头,又是一道门,不过这次是普通的木门。推开木门,外面赫然是一个宽敞的、堆放着不少箱笼和草料的地窖,看陈设,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秘密仓库。地窖一角有向上的木梯。
“上去就是后院,马车已备好。”精悍汉子低声道。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效率高得令人咋舌。内卫的能量,果然深不可测。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木梯时,唐十八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地窖角落一堆蒙着灰尘的箱笼。其中一个箱笼的侧面,有一个模糊的标记,似乎是用烧红的铁烙上去的,形状有些眼熟……像是一个变体的“王”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类似山峰的符号。
王?山?
他猛地想起,在老王皮货铺暗格中发现的那本私设暗账的封底内侧,似乎也有一个极其类似的、用朱砂勾勒的标记!当时光线昏暗,他未及细看,但那山峰符号的轮廓,印象深刻!
皮货铺王老栓的标记,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内卫的秘密据点里?!是巧合?还是……
一股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上头顶!他脚步不由得一顿。
“怎么了?”身后的鹰七立刻察觉,声音依旧平稳,但唐十八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之前的紧绷。
“没……没什么,有点累,脚下滑了一下。”唐十八连忙掩示,强迫自己继续迈步,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这里不对劲!鹰七可能有问题!这个据点也可能有问题!
如果鹰七是黑手假冒的,或者内卫内部已经被渗透……那么从地窖“取走”证据、所谓的“前往长安面圣”,很可能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将他连同证据一网打尽、彻底销声匿迹的陷阱!甚至,觉明大师也可能已经遭遇不测,那个齿轮暗记是被逼问出来的!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至少,要确认证据的真实去向!
走上木梯,推开地窖上方的盖板,外面是一个堆满杂物、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后院。天色已经大亮,但院子里很安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院中,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车夫。
“上车。”鹰七示意。
唐十八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鹰七和那个精悍汉子。他知道,一旦上了这辆车,恐怕就真的身不由己了。
怎么办?强行逃跑?对方两人都是高手,自己绝无胜算。呼救?这里显然是他们的地盘。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院墙不高,但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碎陶片。院门紧闭,门外似乎也有人把守。唯一的变数,可能就是那个车夫……
就在他心念急转,寻找那一线渺茫生机时,后院一侧的厢房,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鹰七和那精悍汉子立刻警觉地转头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
院门外,陡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能刺破耳膜的鹰唳!
紧接着,是弓弦震动的嗡鸣和利箭破空的凄厉声响!
“敌袭!”精悍汉子厉喝一声,猛地拔刀,扑向院门方向!
鹰七的反应更快,他并未去管院门,而是如同鬼魅般瞬间贴近唐十八,一手抓向他的肩膀,显然是想控制住他!
唐十八早有防备,几乎在鹰唳响起的同一时间,猛地向侧后方倒地翻滚,同时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块内卫铁牌,用尽全力掷向鹰七的面门!
鹰七猝不及防,下意识偏头躲避。铁牌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丝血线。
就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延迟,院门轰然被从外面撞开!数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入院中,刀光闪烁,直取鹰七和那精悍汉子!这些人同样穿着深色劲装,但款式与鹰七略有不同,行动间带着一种更加剽悍、协同默契的军中气息!
混战瞬间爆发!
唐十八趁机连滚带爬,躲到了马车后面,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胸而出。他看清了,后来闯入的这些人,为首的一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出手狠辣果决,正是洪师傅之前描述的、监视地窖的“军中好手”之一!
两拨人!都是高手!目标似乎都是自己!
鹰七和那精悍汉子武功极高,在数人围攻下居然丝毫不乱,短刀和佩刀舞动间,带起森寒的死亡弧线,瞬间便放倒了两名闯入者。但闯入者人数占优,配合精妙,且显然有备而来,很快便将两人分割包围。
刀疤脸汉子格开鹰七一刀,抽空对马车方向吼道:“唐十八!躲好!我们是张都督麾下朔方边军侦骑!奉魏侍中密令接应!那两人是假冒的内卫!”
假冒的!
唐十八最后的怀疑被证实!冷汗瞬间湿透重衣。好险!差一点就上了贼船!
鹰七闻言,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阴冷锐利,他猛地虚晃一招,逼退身前两人,竟然不顾背后袭来的刀锋,身形如同鬼魅般再次扑向唐十八藏身的马车!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他要灭口!
刀疤脸汉子怒吼着拦截,但慢了一步!
眼看鹰七的短刀就要刺穿马车厢板,直取后面的唐十八——
“嗡!”
一道乌光,如同毒蛇出洞,从院墙的阴影处疾射而出,精准地打在鹰七持刀的手腕上!
“当啷!” 鹰七手腕剧震,短刀脱手飞出!
他闷哼一声,猛地回头,看向乌光射来的方向。
只见院墙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穿着破烂的僧袍,头上戴着破毡帽,手里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棍,正是觉明!
老僧此刻的眼神,再无平日的浑浊与沧桑,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冰冷与凛然杀意。他缓缓抬起木棍,指向鹰七。
“癸字七号,”觉明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厮杀声中清晰可闻,“武德九年,将作监少府匠籍司存档副使,擅长仿制印信、伪装身份。‘连珠激水龙’案发后失踪……老夫找你,很久了。”
鹰七——或者说,癸字七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死死盯着觉明:“你……你是当年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本该和你师兄一起‘病故’在流放路上的……传动主设匠师,觉明。”老僧缓缓摘下破毡帽,露出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如同石雕般冷硬的脸,“你们毁了水龙,害死我师兄弟,如今还想斩草除根,连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匠户也不放过?”
真相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后院炸响!
假冒内卫、潜伏多年的将作监叛徒、与黑手勾结的余孽……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觉明这根突然出现的“木棍”,狠狠串联在了一起!
癸字七号脸色变幻,忽然狂笑一声:“老东西!没想到你还活着!但知道了又如何?今天你们都得死!”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管,就要往地上掷去!
是信号?还是毒烟?
刀疤脸汉子目眦欲裂:“拦住他!”
但距离太远!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躲在马车后的唐十八,猛地将手中攥着的、从地窖带出来的、觉明给的那包工具里的一根最短最细的钢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癸字七号掷去!
钢钎化作一道微弱的寒光,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了癸字七号扬起的手腕!
“啊!” 癸字七号痛呼一声,竹管脱手落地,咕噜噜滚到一边,并未爆开。
刀疤脸汉子和其他边军侦骑趁机一拥而上,刀光如雪,瞬间将癸字七号和那名精悍汉子淹没。
战斗很快结束。癸字七号身中数刀,倒地不起,眼神怨毒地盯着觉明和唐十八的方向,口中溢出鲜血,却再也说不出话。那名精悍汉子也被当场格杀。
院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边军侦骑迅速控制了局面,检查尸体,搜查院落。
刀疤脸汉子走到唐十八面前,抱拳道:“唐匠人受惊了!末将朔方都督府麾下侦骑校尉,雷猛!奉魏侍中与张都督双重密令,暗中保护并接应匠人!幸亏觉明大师及时示警,否则险些让这伙贼子得逞!”
他又转向觉明,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多谢大师出手!魏侍中与张都督,已恭候大师多时。”
觉明微微点头,重新戴上了破毡帽,佝偻起背,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老僧。他走到癸字七号的尸体旁,低头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水痕终会干涸,”他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唐十八听,“但鹰飞过的痕迹,只要有人抬头看,就总能找到。”
唐十八站在一片狼藉的院中,看着癸字七号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周围肃立的边军悍卒,看着重新隐入平凡的老僧觉明,只觉得刚刚过去的短短片刻,如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
水下的暗流,终于冲破了冰层。
而真正的鹰,似乎才刚刚亮出它的爪牙。
他摸了摸怀中——那里,那枚真正的剪边铜钱,依旧冰冷而坚硬。
长安,还要去吗?
魏侍中,张都督,还有这位深不可测的觉明大师……前方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