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声音里满是嘲讽，原来人气到了极点，是真的会笑的。
“你出去说说看，他比较瘦弱？
你睁开那快瞎的眼睛看看吧，现在到底是他瘦弱还是我？
我现在都十六岁了，别人看着还以为我十三四岁呢，个头才一米五多点，瘦得跟麻秆似的。
你再看看他，块头大得都快成猪了，说他像猪都埋汰猪了，那大脸盘子，那大肚子，走几步路都得喘上好一阵。
那个死肥猪，你是咋有脸说他瘦弱的？
就他那个废物点心，跟我双胞胎，我都高三了，还是跳级的，他还在初中捣鼓着呢，年年留级。
真不知道你眼睛是真瞎还是装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就那么个自私自利，烂泥扶不上墙的人，我等着看以后你们咋靠着他养老的。
看你们又有什么好下场！”
说完，林玉书一扭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去之前，还回身大力踹了一下门，“哐当”一声巨响，门板晃了好几晃，差点没掉下来，墙上扑簌簌掉灰。
林母还没从她那恶毒的言语里回过神来，。
看着以前在她面前乖巧懂事听话的二女儿，竟然在她面前甩脸色还敢踹门。
她看着那门板给她踹得直晃悠，心里那口气不上不下的，有气没地方撒，嘴都要气歪了，手更是直捂着心口窝，扛哧吭哧喘着粗气。
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本来一直躲在屋里头的林玉婷，这会儿听见二妹出去了，才敢轻轻打开房门出来。
天知道，刚刚在里头真的吓死她了，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为什么自己一向少话木讷的二妹今天会这样？
她走出来，给林母拍拍背，又殷勤地去倒水，还从柜子里拿出两块饼干放在盘子里端过来。
“妈，二妹她反应这么大，她能乖乖听话下乡嘛？”林玉婷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二妹不替她下乡，那她怎么办啊！
她可不想下地赚工分，跟村姑一样晒得跟黑煤球似的，以后还怎么嫁到好人家去？
林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揉着太阳穴：“她就是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
她跑出去一会儿冷静下就好了。
看看隔壁那萧知念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下乡，妈也是为她好，她总能想明白的。
就算是她再不乐意，到时候家里不给钱不给饭的，她熬不了几天也会妥协的。
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还能真翻脸了不成？！
就是你往后找到好人家，有机会了也得拉拔一下娘家弟弟妹妹，晓得不！”
林玉婷听到这话，狂点头，心里悬着的那颗心也放回肚子里。
毕竟二妹可是顶替她的名字下乡的，可别到时候搞出来什么幺蛾子。
不过又想到二妹一向都被自己老妈捏在手心里，担忧又不见了。
她还不忘安慰林母：“二妹还是孝顺您跟爸的，您也别生气了，还跟小辈一般见识不成？”
林母没接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屋外围观的人群，却炸开了锅。
大家伙都没有想到，毕竟林父林母一向在大家伙的眼里都是挺开明的父母，三个孩子都是一直供着读书的，平日里更是装得一碗水端平的样子。
哪里知道是个这么偏心的，偏心偏到咯吱窝里去了。
听了这事的众人分成了两派。
一方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都是情非得已，做儿女的就不应该忤逆，还敢干出甩脸子、踹门这事。
这还是个女娃子，厉害的哟，往后就是不下乡，也没有哪个婆家敢要这样的搅家精。
“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哪有这样跟亲妈说话的？
不管怎么说，那是她妈，生她养她，能害她不成？”
一个吊梢三角眼的大婶撇着嘴说，一边说一边摇头。
“就是，再怎么样也是她妈，十月怀胎不容易。
下乡怎么了？那是支持国家乡村建设，是大好事呢！
多少知青都下乡了，人家能活，她也能活，怎么就这么矫情？”
另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大娘接话，手里还纳着鞋底。
“这丫头脾气太大了，以后嫁人都难。
哪个婆家敢要这样的媳妇？
一言不合就摔东西踹门的，还不得把婆家都拆了？”
另一派则是支持林玉书。
哪个人不知道乡下苦？
她不想苦了大女儿，就拿二女儿去顶缸，哪个不寒心？
也不怪林玉书有这样的怨气。
本来好好的城里人，而且大家伙都知道她成绩很不错，没准毕业之后学校那边还能给安排或者推荐工作单位呢。
咋能干这事？
女娃子本来一个好好城里人，任是再有能耐，这城里人如果不是缺胳膊少腿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毛病，选媳妇哪个好人愿意娶一个乡下户口的？
没有定量，家里多养一个人事小，要命的是以后的小孩可都是跟着母亲户口走的。
“这林母也太偏心了，一碗水端不平，搁谁谁不生气？
都是一样的女儿，凭什么大女儿就不能下乡，二女儿就得去？”
一个年轻媳妇愤愤不平地说，怀里还抱着孩子。
“就是，大女儿是女儿，二女儿就不是女儿了？这叫什么道理？”旁边的人附和。
“那林玉书成绩多好啊，还是跳级的，眼看着就要高中毕业了，这时候给她报名下乡，这不是断她前程吗？
她要是不下乡，没准能按照她那成绩还能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呢！”
“可不是嘛，这当妈的，心也太狠了。”
“还有那个小儿子，胖成那样还说瘦弱，这偏心眼也偏得太厉害了。”
“你们不知道，那林玉书在家里天天干活，洗衣做饭，跟个小保姆似的。
她大姐呢？十指不沾阳春水，连碗都没洗过。”
………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好不热闹。
争论声此起彼伏，跟菜市场似的，有的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有的说“父母偏心也该有个限度”，谁也说服不了谁。
林玉书不知道大家伙因为他们家这事吵得不可开交，争论不休。
萧知念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被踹得晃晃悠悠的门，又看了看林母那张铁青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叹了口气，心想，这林母也是够可以的，把自己下乡说成是“享福”？
既然是享福，怎么不让她三个孩子都去？
大女儿舍不得，小儿子舍不得，就舍得二女儿。
偏心偏成这样，还说得冠冕堂皇，理所当然，真是……
她撇撇嘴，提着大包裹，转身往回走。
身后，吵嚷声还在继续。
可她不想听了。
有些事，听了心里堵得慌。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