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十七分,深市机场。
唐郁时关掉手机飞行模式,屏幕亮起的瞬间,三个未接来电的提示跳了出来。
都是杜云笠。
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指尖按下回拨。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杜云笠的声音,背景很安静,反而衬得那语调里的阴阳怪气格外清晰。
“唐总的电话可真难打通啊。”
话音末尾有极轻的抽气声,像是咬着牙。
唐郁时轻轻笑了下。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从头顶行李架取下自己的双肩包。“你又做什么了?”
杜云笠在那边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给你两天,来我家,有事。”
唐郁时跟着人群往舱门走。
很冷,她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这么急?”
“急。”
“好吧。”唐郁时走出廊桥,进入航站楼。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阴沉的天空,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那为了杜小姐,我改变一下行程。马上来。”
电话那头,杜云笠显然愣住了。
“你在哪?”
“深市机场。”唐郁时走向到达厅的出口,脚步没停,“马上来,等我。”
没等杜云笠再说话,她挂断了电话。
深市的冬天是湿冷,空气里浸着水汽,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唐郁时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杜云笠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按下计价器。
车子驶上高速。
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高楼大厦逐渐被抛在身后,远处的山峦轮廓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模糊。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手机又震动起来,她低头,是韩淼发来的微信。
「到深市了?」
唐郁时打字回复:「嗯。」
「住哪?公寓?」
「嗯。」
「晚上一起吃饭?」
唐郁时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终回复:「晚上有事。」
发送。
韩淼没再回复。
唐郁时将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高速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下午两点,出租车驶入港城最大的别墅区。
这里和深市只隔一道关口,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道路更宽,绿化更密,每一栋别墅都隐藏在层层叠叠的树木后面,只露出屋顶的一角。
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唐郁时付钱下车。
显然杜云笠交代过,唐郁时直接就进去了。
面前是这区的楼王,占地面积最大,位置最好。
黑色的大门紧闭,透过缝隙能看见里面的庭院,草坪修剪整齐,泳池的水在冬日里泛着冷硬的蓝。
她按了门铃。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来保姆阿姨的声音,带着些许口音:“边个啊?”
“我姓唐,找杜小姐。”
铁门缓缓滑开。
唐郁时走进去。
庭院很大,碎石铺成的小路蜿蜒通向主屋。她踩着碎石走过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主屋的门开着,保姆阿姨站在门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脸上带着恭敬的笑。
“唐小姐,杜小姐在二楼客厅。”
唐郁时点头,换了拖鞋。
鞋柜里摆着几双女士拖鞋,款式简洁。
她挑了双灰色的,走进客厅。
一楼空间开阔,挑高设计,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庭院。家具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色调,线条利落。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雪松混合着柑橘,清冽干净。
她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
二楼客厅比一楼小些,但更私密。同样是整面墙的落地窗,外面是个延伸出去的露台,摆着几张藤编的椅子和茶几。室内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然后她看见了她们。
尹云骄坐在正中的沙发上。
她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套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长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她背靠着沙发,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木质表面。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气场,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融进骨子里的疏离与权威。
杜云笠跪在她边上。
说是跪,其实膝盖离地毯还有几公分的距离,整个人几乎要坐下去。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长发微卷地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浅米色的家居服,布料柔软,衬得她比平时柔和许多。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惯有的戏谑,细扫过去还有对尹云骄的迷恋。
被罚跪还能这么高兴。
唐郁时在心里腹诽。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尹云骄看见唐郁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神略微缓和了些。
杜云笠则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唐郁时走过去,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朝尹云骄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尹阿姨,下午好。”
尹云骄轻轻点头,“下午好。”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杜云笠身上,声音平静无波:“跪好。”
杜云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重新落回地毯上,背挺直了些,但依旧透着股懒散。
尹云骄这才看向唐郁时:“以你的背景,找她帮忙是她的福气,她还敢让你反过来求她,自然是要给你道歉的。”
唐郁时怔住。
她看向杜云笠。
对方正看着她,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显然在等她的反应。
“跟我……道歉?”唐郁时有些不确定。
“嗯。”尹云骄的语气理所当然,“她不该拿乔。”
杜云笠笑了。
那笑声无奈,还有自觉好笑。
她转向唐郁时,很干脆地开口:“对不起啊,唐总。我不该让你反过来求我。”
阴阳怪气占多数。
唐郁时赶紧摇头:“没事没事,真的不用……”
“她该的。”尹云骄打断她,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看向唐郁时:“听她说你早就到深市了,本来要去哪?我送你。”
唐郁时欲言又止地看了杜云笠一眼。
杜云笠正低着头,指尖在地毯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尹云骄却已经略过两人,径直往门口走。
她在玄关处停下,弯腰换鞋。
唐郁时只好轻声对杜云笠道:“自求多福,杜小姐。”
杜云笠抬起头,翻了个白眼:“快走吧你。”
唐郁时转身下楼。
两人走出主屋,冷空气扑面而来。
庭院里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泳池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尹云骄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哪怕只是去门口送人,也维持着一贯的仪态。
没走多远,唐郁时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车。
黑色的轿车,车型低调,但线条流畅。
车边站着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韩书易穿着深棕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是浅灰色的,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她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眉头微微蹙着。
韩淼站在另一侧,身上是黑色的皮衣,牛仔裤,短靴。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车门,仰头看着天空,侧脸线条紧绷。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绕道而行。
尹云骄的脚步顿住。
她从头冷淡到尾的眼神无波无澜地扫过那两人,然后转向唐郁时。
唐郁时耸肩:“看来不用送了,再见啊。”
尹云骄点头,没有多余的话,立刻转身往回走。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
唐郁时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语:“明明就很怕她跪太久嘛,尹阿姨啊……”
她收回目光,朝着车那边走过去。
韩书易和韩淼已经注意到了她,但都没有动。直到唐郁时走到近前,韩书易才收起手机,抬起头。
“郁时。”
韩淼也站直了身体,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们怎么来了?”唐郁时问。
韩书易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温柔:“我很担心你,所以想来看看。”
韩淼在一旁冷笑:“分明就是我喊你来的,少降低我的存在。”
韩书易转头看她,眼神冷了些:“说得好像没有我你就不来一样。”
“没有我你都不一定知道这事。”韩淼不甘示弱。
唐郁时无奈地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好了好了。”
两人同时闭嘴,但眼神里的对峙还在继续。
唐郁时看向韩书易,犹豫了几秒,才轻声开口:“但是韩姨……我,嗯……”
韩书易看着她,眼神深了些。
她当然知道唐郁时想说什么,那种欲言又止,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太熟悉了。
心里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
但更多的是早就预料到的平静。
她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唐郁时的脸颊,指尖微凉。“没事,去吧。正好韩淼在,让她带你回去。”
唐郁时垂下眼眸,声音更轻了:“谢谢。”
韩淼在一旁皱起眉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们背着我打什么哑谜?”
韩书易难得笑了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没什么。”她看向韩淼,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送她回深市那边吧,我还有工作。”
韩淼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向唐郁时,最后轻轻点头:“嗯,我知道了。”
韩书易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停在另一侧的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别墅区的弯道上。
韩淼这才转向唐郁时,眉头依旧蹙着:“她什么意思?”
唐郁时摇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什么,回去吧。”
韩淼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追问。
她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启动引擎。
车子驶出别墅区,重新汇入主干道。港城的街道比深市更窄,车流更密集,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
车厢里很安静。
韩淼打开音响,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萨克斯风慵懒,鼓点轻缓。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指尖随着节奏轻轻敲击。
唐郁时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韩书易发来的微信。
「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回复:「好,你也是。」
发送。
放下手机,她重新看向窗外。
韩淼:“这边的公司出问题了?”
唐郁时转过头。
韩淼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线条紧绷。“我猜的。想不到你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在年节来深市。”
唐郁时沉默了片刻。“嗯,也算吧。跟肖清打了通电话,觉得自己应该过来一趟。”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唐郁时顿了顿,“就是……告诉我,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韩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些,“什么答案?”
唐郁时没说话。
韩淼也没再追问。
车子驶过关口,重新回到深市。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潮湿空气。
韩淼将唐郁时送到公寓楼下,车子停稳,引擎熄火。
唐郁时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冷风灌进来。
她站在车边,看着驾驶座上的韩淼。
韩淼也看着她,眼神复杂。
“上去吧。”韩淼最终说。
唐郁时点头:“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进单元楼。
电梯上行。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顾矜。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对话框。
唐郁时犹豫了片刻,然后打字:
「老师,在深市吗?」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几秒后,顾矜回复:
「在。」
唐郁时的心脏轻轻一跳。
她继续打字:
「晚上……有空吗?见一面?」
这次回复得慢了一些。
大约过了一分钟,新消息跳出来:
「几点?」
「七点?」
「可以。」
「把漫漫带上?」
「好。」
对话结束。
唐郁时放下手机,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为什么突然有点紧张,好奇怪。
出门。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金属门板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昨晚没睡好。
或者说,这几天都没睡好。
电梯门滑开,一楼大堂的光线明亮许多。
她走出去,推开单元楼的玻璃门。
冷空气瞬间包裹上来。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云层厚重,透不出星光。路灯已经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湿冷的地面上投下团团模糊的影子。
顾矜就站在路灯下。
她穿着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同色西裤。长发披散,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手里牵着漫漫,小家伙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试图往她腿上扑。
看见唐郁时,顾矜抬起头。
目光在空中相遇。
唐郁时走过去,脚步不自觉加快了些。走到顾矜面前,她停下,轻轻喘了口气。
“老师。”
顾矜看着她,微微颔首。“嗯。”
她将漫漫的牵引绳递过来。
唐郁时接过。漫漫立刻兴奋起来,摇着尾巴,围着她转圈。她蹲下身,揉了揉漫漫的脑袋,小家伙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站起身,她看向顾矜:“走吧?”
顾矜点头。
两人并肩,沿着小区的人行道往前走。漫漫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草丛,又或者抬起腿,在树干上留下标记。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唐郁时将围巾拉高,只露出眼睛。她侧过头,看向顾矜。顾矜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老师最近忙吗?”唐郁时开口,声音在围巾里显得闷闷的。
“过年,放假。”
“哦。”
但唐郁时并不觉得尴尬。
和顾矜相处就是这样,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安静地走着就很好。
两人走出小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这个时间点,街上的人还不少,大多是晚饭后出来散步的居民,或者遛狗的人。
虽然有点冷。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唐郁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她走进便利店,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两瓶热饮。一瓶是热巧克力,一瓶是乌龙茶。
她将乌龙茶递给顾矜。
顾矜接过,“谢谢。”
“不客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
唐郁时拧开热巧克力的盖子,小口喝着。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
“老师。”唐郁时忽然开口。
“嗯?”
“我……过年的时候,去钟家了。”
顾矜转过头,看向她。
唐郁时继续说:“见到了秦老师。”
顾矜的眼神深了些。“她怎么样?”
“看起来还好。”唐郁时顿了顿,“不过,她想要藏起不好,应该也很简单。”
顾矜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演员是这样的。”
唐郁时垂眸:“老师也有关注?”
顾矜轻笑:“我不太清楚她的事业,我是从明太太开始认识她的。”
唐郁时眼神微黯,“因为利益?”
顾矜无奈:“明朝语是我学姐。”
唐郁时:“?”
她有点懵。
顾矜失笑,犹豫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唐郁时的头,轻声道:“我钻研商科的时候,她那届在毕业。”
言外之意,大概是连两人婚礼都去过了,难怪。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前方是个小公园,有儿童游乐设施,还有一圈塑胶跑道。
这个时间点,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暗。
唐郁时牵着漫漫走进去。
顾矜跟在后面。
两人在跑道边的长椅上坐下。漫漫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
唐郁时将热巧克力放在长椅上,双手插进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星。
“老师。”她轻声开口。
顾矜侧过头。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顾矜:“说。”
唐郁时移开视线,去看漫漫,轻声道:“想真的当一次你女朋友,怎么办?”
顾矜:“……”
晚上九点,唐郁时在朋友圈上传一张没有人也没有小狗的公园照片。
配文:「冬天遛狗,需要勇气。」
后面跟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小表情。
发送。
放下手机,她走进浴室,洗漱。
等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上已经跳出了几十个点赞和评论。
她点开看。
韩淼:「?」
张思云:「注意保暖。」
宋芷:「什么时候养的狗?」
陈月安:「狗狗可爱。」
白昭玉:「下次找我,我陪你遛。」
邵臻:「……」
傅宁:「勇气可嘉。」
白世鸣:「注意安全。」
肖清:「嗯。」
齐茵:「狗呢?」
……
唐郁时一条条看下去,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最后她才看到了韩淼的评论。
韩淼:「?」
只有一个问号。
唐郁时找到韩淼的聊天框,看到了消息。
韩淼:「和谁?」
唐郁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诚实回答:「顾矜。」
发送。
这次,韩淼很久没有回复。
唐郁时等了几分钟,最终放下手机,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最后没有忍住,笑出声。
很难说狗在哪里。
但是秦玥姬的办法,很有效。
几天前,钟家。
秦玥姬凑到唐郁时耳边,轻声道:“如果你还是不敢的话,要不要试试看,一个个拒绝过去?只要你和所有人见一面,你就会发现,那个人,一直是你目前最喜欢的。”
唐郁时:“可是这样的话……”
秦玥姬轻轻抱她,声音温柔宽慰:“我能感觉到,你是一个责任心很重的人,但不代表所有人的责任心都像你一样。你现在正是要好好爱自己的时候,如果能走到最后,那就利用好你的责任心,给对方一个确定的未来。如果你们没办法走到最后,那就分开。同婚没有在国内具有法律效应,一切全凭良心。如果对方不够爱你,你随时可以抽身。不要害怕,不要有压力。”
一切……全凭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