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妃被降位成昭仪,皎月宫被封锁,周围全是重兵,伺候的下人除了小全子就只剩了两个宫女。
至于一方一圆两个太监,早就被迁怒的皇帝下令打死。
因为他们一直贴身伺候谢拦鹤,谢拦鹤这个小疯子却做出了弑君举动。
皇帝认为是他们私底下教坏了小皇子,所以下了此等命令。
这就是许令绒这么长的时间来听过的唯一一件好事。
剩下的就全都倒霉事了。
首先是容柒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在她被关的第二天,就有宫人奉了皇后娘娘的命来给月昭仪治一治疯病。
一大罐黏糊糊的液体被灌入容柒嘴里。
许令绒可以断定,不是真疯也会变成真疯子。
即便容柒并非心甘情愿留在这后宫,看她不爽的女人也只多不少。
许令绒却无能为力。
因着自己所在的这具身体,也就是谢拦鹤本人,已经被束缚带绑在床上好几日了。
不给吃,不给喝,厕所都不给上,就太监接着。
纯羞辱。
这是老皇帝亲自下的令。
谢拦鹤刺杀皇帝的事情被当做了邪祟上身所做,所以不给吃喝是在给七皇子驱邪。
任谁都知道这是假话,但是大部分人都觉得皇帝开恩了。
那可是皇帝,你一个黄毛小儿居然敢刺杀他。
虽然是亲爹,但皇帝可不缺你一个儿子。
而谢拦鹤本人。
除却那天要刺杀狗皇帝,故此疯癫了一阵子,后面就不哭不笑。
哪怕被绑在床上,也没任何挣扎。
许令绒在那小小的黑色世界找到了他,内心世界他竟然也是安静的,没有任何的动静。
就好像所有活气都被吸干了一样。
巴掌大的小脸上居然存了死志。
这对母子在狗皇帝生辰那天做了一样的选择。
只不过小谢拦鹤想的是把皇帝杀了,自己母子俩的日子就好过了。
可惜。
许令绒每天就是盯着小谢拦鹤发呆。
尽管她知道谢拦鹤最后是赢家,但是她不知道这过程到底要谢拦鹤付出多少。
皇帝是在十日后再进绞月宫的。
他还是喜欢容柒。
虽然旁人都说,美人落入掌中,就会被他弃入尘中。
皇帝过往也确实是这样的。
皇帝知道自己好色,他收集过天下各色各样的美人。
这些美人不管愿不愿意进宫,进宫之后确实也变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皇帝从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
这都是这些女人的错。
如果她们仍旧保持初见的样子,那他自然也会保持初见的痴迷。
如同容柒。
容柒,容柒。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当真是一味毒药一样让他上了瘾。
已经为他生了个孩子,却还没有真心归顺他。
他只会想要驯服她。
皇帝入宫门,一般下人们都匆匆忙忙打扫起来了。
但是先前皇后就已经打过招呼。
所以哪怕皇帝暗示过自己要来宠幸月昭仪,也没人提前收拾。
在皇帝的理解中,容柒只是被禁足。
他期待的是一个正在伤心垂泪,有所改变的容柒。
“月……昭仪?”
皇帝站在门口,迟疑地喊了容柒。
正趴在地上舔舐的女人慢慢转过身。
她嘴边还沾着黄绿的饭粒。
那张天仙一样的面孔,如今两颊瘦削,眼周深深地凹陷进去,凸出的眼球显得有几分可怖。
见到皇帝,她没了以往的不甘不愿,反而露出个痴笑:“嘿嘿,嘿嘿。”
皇帝被这一幕打击到,良久没回过神。
容柒见没人打扰,就又重新转过头,去舔地上的食盆。
皇帝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伺候的宫女跪在地上:“陛下,这都是昭仪娘娘非要这样吃的,我们怎么改也改不过来啊。”
宫女是从刚刚调任过来的,之前伺候过皇后。
皇后除却给容柒灌过药以外,还令宫女平日在饭食中加入慢性毒药。
也引导容柒一步步朝着疯子的方向变化。
容柒不会用狗盆吃饭,那她就打。
如今皎月宫上下全是皇后的人,王多全早被排挤的和容柒待遇差不多。
他见到皇帝,本想喊冤,但是却看见皇帝闭了闭眼:“留不住了。”
那个魂牵梦绕的仙子,终究彻底没了。
他阴晴不定地注视着容柒,然后下令:“去把七皇子带过来。”
许令绒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度见到了容柒。
和谢拦鹤一起。
谢拦鹤瘦的身体空空小小,在见到容柒以前,他一直很安静。
但等他发现趴在地上吃饭的女人是亲娘以后,发出一声混沌的惨叫,冲上前,抱住了容柒。
许令绒又听到了他的内心在哭叫。
她闭上眼睛,完全不敢再看下去。
都得死,都得死,都得死。
皇帝看着和自己对峙的那双眼睛。
说实话,虽然这双眼睛是绿的,但皇帝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儿子,和自己的容貌非常接近。
这是他亲生的种。
也比他有骨气。
可能是继承了他娘的傲骨。
如果不是这双绿眼睛,他一定会极为喜欢他。
可惜,上天断掉了这条路。
一个黑发黑眼的帝王和嫔妃,有了个绿眼睛儿子,是怎么回事呢?
“你娘出事了,你还不赶紧唤醒你娘?”皇帝道。
谢拦鹤不再看他,只是捧着容柒的脸,眼泪从那双清澈的绿眼睛里面不停滚落。
很快就哭得视线都模糊了,满脸都是眼泪。
许令绒跟着一起哭。
容柒本来还在进食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地捧着谢拦鹤的脸,手不停地在他脸颊上摩挲。
随后,两只手慢慢下移到他的脖颈,缓缓收紧。
她竟想直接掐死谢拦鹤。
谢拦鹤闭上眼,没有像过往那样挣扎。
他很平静,等着自己和娘一起死。
“住手!”
皇帝震怒:“还不快点把人拉开!”
宫人们上前,将谢拦鹤给救了出去。
皇帝却拂袖起身。
他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在多看一眼。
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与其让她腐败,倒不如让她在最好的时候凋谢。
“月妃娘娘,伤心过度,心伤而亡。”
皇帝缓缓地道:“做得漂亮些。”
狗皇帝!
啊啊啊啊!
许令绒没想到会从狗皇帝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不是喜欢容柒吗?
看见你最爱的妃子生病了不应该马上请御医吗?
怎么连治都不治一下就把人给赐死?!
许令绒气得直跳脚。
“不,不!”
谢拦鹤这样早慧,当然听得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艰难地张口:“不,不要!”
皇帝不想搭理,但这到底是自己的种:“把七皇子抱出宫,让皇后安排母亲。”
谢拦鹤忽然凄厉地喊道:“不,父皇!不要!”
这是谢拦鹤第一次喊父皇。
先前能正常说话的时候看见他也都很沉默。
皇帝不喜欢谢拦鹤,也是有这样的原因在。
他觉得这个亲儿子和自己天生有着距离,完全亲近不起来,必然是来克他的。
但今日还是良心泛滥,在原地停了片刻。
“不要让母妃死,治,治她。”谢拦鹤的小手抓住了皇帝:“父皇,救救母妃。”
“是我刺伤了您,您应该罚我,我该去死,不是母妃。”
谢拦鹤泪流满面地说:“是我该去死。”
他不提这一茬还好。
一想到这个,皇帝就觉得自己还是太宽容了。
他直接一脚踹上了谢拦鹤:“你弑君杀父!朕还没有治你的罪!”
“你母妃将你教成这个样子,本就罪该万死!”
“你如果再这样下去,就和她一起死!”
皇帝这话本是盛怒之下说的,不料却见那小小的人影轻声道:“好。”
“什么?”
皇帝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拦鹤躺在地上,捂着肚子起身,跪在地上,看着他:“我愿意和娘一起死。”
皇帝深吸一口气。
他拂袖而去,一句话都没再说。
宫人们本来想要将容柒绞死。
但是容柒痴痴傻傻,本就不肯,加上谢拦鹤在一边不允许他们靠近,所以事情就变得很棘手。
到了晚上,谢拦鹤非要和母亲待在一起。
如今他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加上皇帝并未下令,要求限制七皇子行动。
所以这事情就这么僵持了下去。
但是他们都没想到,第二天醒来,会看见容妃的尸体。
她是被谢拦鹤一刀刺穿心口而死的。
皇帝知道这个消息,十分惊怒。
他下令将七皇子软禁在宫里,不给正常的皇子待遇,但也没说要谢拦鹤的命。
这世上,只有谢拦鹤,还有许令绒,知道容柒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令绒终于知道了「爱与恨的边缘」那几块紫手帕是怎么来的。
其实是一整块手绢。
很大,上面的字迹也很清晰。
因为那是容柒努力了很多天的成果。
她根本就没有疯。
又或者,没到那么疯。
顺着做的那样难看,只是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了。
和谢拦鹤睡在一起的那夜,谢拦鹤本默默地抱着她流泪,忽而听到容柒声音很轻地道:“我有多久没这样抱着小月睡觉了?”
谢拦鹤惊讶发现她清醒了,又哭又笑:“母妃,母妃!”
“你没有生病?那太好了,太好了,你不要死,母妃!”
谢拦鹤死死地抱着她:“我都知道的母妃,你想要让我活下去,你不折磨我,他就不让我活,我都知道的。”
容柒擦干净他的眼泪:“不是,是母妃不好,没能让你降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是母妃毁掉了你的一生。”
谢拦鹤哪里听得下去,呜咽着说,是他长得太慢了,是他不够争气,是他有一双绿眼睛。
“母妃在我出世的时候,就应该挖掉我的眼睛。”谢拦鹤哭着说。
容柒的身子狠狠一震。
她将谢拦鹤搂在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辛苦了,真的太辛苦了。
许令绒只能默默地流着泪看母子俩互相承担本就不属于他们的责任。
她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故事。
“我,我给你留了一封信,”容柒轻声道:“答应母妃,你去隔壁房间好好把这封信看完好不好?”
“母妃很努力才把这封信给写完。”
容柒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紫色的长巾:“可能写的不太好,月儿又没有开蒙,可能认识的也少,答应母妃,先去看看能认出来多少字好不好?”
谢拦鹤匆匆将那紫色长巾打开一看,许令绒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紫手绢的原身。
真是一块极为漂亮的布。
轻柔无比。
在谢拦鹤手里展开,紫金色的海洋温柔地荡开。
谢拦鹤却只是匆匆地看了一眼,就赶紧团成一团,塞进怀里。
“今晚我要和母妃睡,母妃,我们忍一忍吧,明天,明天向那个男人求饶,你等等我,等我长大,我一定会帮你报仇,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被绑在床上的几天里,谢拦鹤用小小的脑袋已经想明白了。
他现在杀不了皇帝。
因为他太弱小了。
就算杀了皇帝,新的皇帝怎么就知道,能对他们母子好呢?
所以必须等到自己强大起来。
他很聪明,他知道自己的那几个哥哥,一个比一个蠢。
他一定有办法能站上高位。
起码能护住母亲。
“我们向那个人投降,只是一时的,”小小的谢拦鹤不停地劝说容柒,“迟早有一天,我会把他加到我们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地还给他!”
容柒眼神骄傲地看着谢拦鹤:“小月真聪明,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样深奥的话,没人教,却被你自己悟到了,真是聪明死了。”
谢拦鹤以为容柒同意了自己的话,他紧紧地搂着容柒:“日后您还可以对我照样打骂,我不怕疼,只要那个男人能不欺负您,我真的一点也不怕。”
容柒倒在床上,缓缓地抚摸谢拦鹤的脑袋。
她的眼泪从眼睛的两侧不停地滚落,染湿了头发和枕头。
但她的语气特别平静,甚至带上了淡淡的笑意:“好,娘都听你的。”
“那你去隔壁看信,娘想看着你努力,好不好?”
因为母妃这样强烈的要求,谢拦鹤最后还是同意了。
他把长长的布在桌子上展开,自己用火折子点亮了灯,然后道:“母妃,我开始了哦。”
没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