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推进得比兰因预想中还顺利。
第二日,皇后借口查冷宫修缮,悄悄来这买了十二枚鸡蛋,贵妃来得更理直气壮,说自己只是路过,结果在冷宫吃了两碗鸡汤,还把最近自己被罚俸的怨气发泄了半个时辰。
淑妃带着算盘来算成本,算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指出,冷宫鸡蛋定价偏低,建议提高两成,且贵妃昨日白喝鸡汤,应记账。
贵妃当场炸毛,兰因坐在旁边啃红薯,觉得这才有点后宫生意兴隆的样子。
德妃最离谱。
她蹲在鸡舍前,温柔地对一只母鸡说:“妹妹若是不愿下蛋,也不必勉强,姐姐不会怪你的。”
兰因:“……”
她冲过去把德妃拎开,痛心疾首:“娘娘,鸡没有后宫位分,它下蛋靠生理,不靠愧疚。”
德妃被她拉走时还很委屈:“可它看起来心情不好。”
兰因看了那只正在啄米的母鸡一眼,语气沉重:“它只是想吃饭,人和鸡都一样,少被打扰,生活质量就能提升。”
冷宫热闹起来之后,弃妃比从前更安静了。
她每日照旧喂鸡、浇菜、熬汤,偶尔听皇后说宫务,听贵妃骂尚膳监,听淑妃算账,听德妃练话术。
她像个站在戏台边缘很久的人,看着新人一轮一轮登场,神色淡得像早已知道结局。
兰因敏锐地察觉到这点。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冷宫。
月色很薄,菜畦上覆着一点霜,鸡舍安静得只剩偶尔几声低鸣。
弃妃坐在廊下缝一件旧衣,兰因捧着保温杯坐到她旁边,开门见山:“娘娘,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弃妃手中的针停了停,继续往下缝:“兰督主想问什么?”
兰因盯着她:“上一个妖宦。”
风从廊下吹过,灯影晃了一下,弃妃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针线收好,起身去灶边添了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细细的纹路,也照出一种很远的疲惫。
“这座后宫会重演,每隔一段时间,故事就会重新开始,皇后端庄,贵妃争宠,替身凄苦,绿茶挑拨,弃妃复仇,妖宦乱宫……最后,明君诛佞。”
兰因指尖微微一紧,保温杯里的茶水晃出一圈涟漪,明君诛佞,难道千道流的任务是……
弃妃回头看她:“每一轮都有人以为自己能赢。可到最后,总得有一个人替所有混乱背锅……那个人通常最惹眼、最不合规矩、最容易被骂,也最方便被杀。”
兰因缓缓抬眼:“比如妖宦。”
弃妃点头。
屋外有鸡轻轻扑腾翅膀,声音在这片沉默里划了一道口子,兰因忽然觉得手里的红枣茶不热了。
她知道副本不会让她轻松完成任务,也知道妖宦这个身份带着危险,可听说结局是“必死”,而执行者还是千道流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想骂人。
她当然怕死,她死过两次,实在没兴趣凑齐三世套餐。
可怕归怕,她又很讨厌别人提前替她写好死法。
兰因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小声问:“娘娘,您知道上一个祸乱后宫的太监怎么死的吗?”
墙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潮意,吹得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弃妃把针线放下,语气平淡地问:
“兰督主想听?”
兰因立刻抬手,脸色严肃:“你先别说,我胆小。”
弃妃:“……”
兰因抱紧保温杯,试图给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心理缓冲:“人活着,最重要的是情绪稳定,你要是非得说,也请采用温和叙述法,避免出现血腥细节、肢体残缺、死后被骂之类影响睡眠的内容。”
弃妃沉默片刻,还是说了。
“杖毙金殿,万人唾骂,史书留恶名。”
兰因沉默了。
她原本还想插科打诨,想说一句“这个死法不符合本督主身价”,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被那几个字压住。
最后,她只能镇定地说出两个字:
“不接。”
弃妃:“……”
她看着兰因,眼里满是很淡的疲惫。
“可剧本不会问你接不接。”
兰因的笑还是轻飘飘的,“那就让剧本学会排队。”
“想弄死我的东西太多了,它一个剧本,凭什么插队?”
良久,弃妃道:“兰督主,你和上一轮那个人不一样。”
兰因警觉:“哪里不一样?我先声明,如果是说我更适合被杖毙,那我现在就走。”
弃妃摇头,“上一轮的妖宦信了剧本。他以为只要自己爬得够高,权力够大,就能改命,可到最后,所有人都说他祸乱宫闱,说他蛊惑君王,说他该死。”
冷宫墙头荒草摇动,月色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确实做过坏事,可后宫所有积压的怨、所有妃嫔的死、所有皇帝不愿承认的失德、所有祖制不愿承认的腐烂,最后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死了,剧本就干净了。”
一个变数,一个异类,一个不合规矩的人,只要被推上台杀掉,所有人都能松口气。
因为问题终于有了名字,罪过终于有了归处,秩序终于能装作自己从未错过。
弃妃看着她,轻声道:“兰督主,我们不是输给谁,我们是输给了这个剧本。”
这句话落下时,冷宫外有风掠过荒草,墙外那片阴影里,玄金衣角被风轻轻一吹,又很快静止。
千道流站在那里,已经听了很久。
他原本只是循着兰因的气息过来。
她夜入冷宫,他自然知道。
她把冷宫改成农家乐,他也听说了。
皇后买鸡蛋,贵妃喝鸡汤,淑妃算成本,德妃试图教鸡茶艺……这些荒唐传闻一件件传进昭明殿时,连最老成的内侍都低着头不敢多言。
千道流本以为,兰因又在胡闹。
可此刻,他第一次看见了这个副本真正藏起来的地方,冷宫。
原来被剧本抛弃的人住在这里。
不再年轻的弃妃住在这里,不合格的女人住在这里,失去宠爱的人住在这里,被新剧情取代的人住在这里。
她们没有死在最热闹的戏里,却被慢慢丢进无声的废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