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北方的风带着凉意,掠过清水镇的青石板路。
省里下达的中医方剂编写任务,已至最吃紧的关头。
沈清的日子,被切割成精准的两半。
白日里,回春堂的诊室总是坐满了乡亲。
她凝神搭脉,指尖感受着脉搏的沉浮虚实。
嘴里叮嘱着用药禁忌,脑子里却时常飘到案头的稿纸。
某个方剂的配伍比例,某味药材的炮制方法,在问诊的间隙反复盘旋。
傍晚时分,诊室的木门关上。
她便立刻回到后院的小屋,点亮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稿纸铺了满满一桌,字迹工整清秀,密密麻麻。
窗外的虫鸣渐歇,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夜又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小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姑娘家手脚麻利,把烧水、做饭、洗衣的活计全包了。
还总想着法子给沈清改善伙食。
今天蒸一碗鸡蛋羹,明天炖一锅小米粥,偶尔托人从镇上买来几块红糖。
“清姐。”
小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走进来,“你这几天眼窝都陷下去了,明显瘦了一圈。”
沈清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没事。”
“赶完这阵,就能松口气了。”
笔尖落下,在稿纸上添了一行字:“痛经分虚实,实者多因寒凝、气滞、血瘀,治宜温经散寒、理气活血;虚者多为气血亏虚、肝肾不足,当以益气养血、滋补肝肾为要……”
墨迹未干。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公社的通讯员,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
车把上挂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省卫生厅的字样。
“沈大夫,省城寄来的信。”
沈清心中一动,放下笔接过信封,是王主任的字迹,苍劲有力。
她拆开信封,信纸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王主任先是询问了编写进度,言语间满是关切。
接着,笔锋一转,提到了一个新的消息。
“小沈,省卫生厅近期计划启动‘农村中医药适宜技术推广项目’。”
“拟在全省范围内选取若干试点,重点推广针灸、拔罐、刮痧等简便验廉的中医技术。”
“我看你们清水镇中医基础好,又办了培训班,条件十分合适。”
“若是你愿意,可提交申请,参与试点竞选。”
信里还附着一张项目说明单。
沈清逐字逐句地看,眼睛越睁越亮。
省里不仅会给试点拨专项经费,还会配备针灸针、火罐等器材。
定期派专家下乡指导,组织技术交流。
这正是她一直想做的事。
培训班只是起点,她想让中医技术真正扎根农村。
让每个大队都有能看小病的中医卫生员,让乡亲们不用跑远路就能享受到诊疗服务。
这个项目,恰好给了她一个实现想法的契机。
“小梅,你快看。”
沈清把信和说明单递给身边的小梅。
小梅凑过来,逐字逐句地读着。
脸上渐渐绽开笑容,眼睛里闪着光。
“清姐!这太好了!”
“咱们赶紧申请!有了省里的支持,就能帮更多人了!”
沈清点点头,心里已有了决断。
“说干就干。”
她重新铺开稿纸,这次写的不是方剂,而是申请报告。
她先写清水镇的基本情况。
全镇下辖八个大队,人口三千余,地处偏远,医疗资源匮乏。
再写中医培训班的成果。
第一期培训了十二名赤脚医生,已经能独立处理常见的感冒、扭伤等病症。
接着写现有条件。
回春堂有固定诊疗场所,自己也能承担技术指导工作。
最重要的,是未来的计划。
她在报告里详细写明:
要在半年内,为每个大队培养一名合格的中医卫生员。
建立镇村两级中医药服务网络,实现小病不出村、常见病不出镇。
定期组织卫生员培训交流,不断提升技术水平。
把适宜技术的推广与常见病、多发病的防治结合起来,切实减轻乡亲们的就医负担。
报告写了整整三页纸。
沈清读了一遍又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
第二天一早,便拿着报告去找公社的李书记。
李书记是个急性子,接过报告就认真读起来。
读到关键处,忍不住频频点头。
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太好了!”
“沈大夫,你这个想法太有远见了!”
“咱们公社要是能成为试点,那可是全省的先进典型!”
“公社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配合,尽管开口!”
有了公社的背书,沈清心里更踏实了。
她把报告仔细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亲手投进了公社的邮筒。
顺便附上了一封信,向王主任请教了编写过程中遇到的几个疑难问题。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沈清白天看病,晚上继续完善书稿。
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翻出珍藏的医书查阅。
有时为了一个方剂的配伍,会反复推敲到深夜。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她把最后一页稿纸写完。
厚厚的一沓稿子,码在桌上,足有半尺高。
沈清又逐页检查了三遍。
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配对错误,才放心下来。
她找了一根麻绳,把稿纸仔细捆好。
外面包上一层牛皮纸,写上收件地址。
亲自送到镇上的邮政所,寄往省城。
寄完稿子,沈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几个月来,她第一次觉得如此轻松。
她给自己放了半天假,拉着小梅,往镇外的河边走去。
秋意正浓,河边的芦苇长得一人多高,茎秆泛黄,芦花随风飘荡。
河水清澈,倒映着岸边的树木和天空的流云。
秋风一吹,带着草木的清香,拂在脸上,格外清爽。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
脚下的泥土松软,带着湿润的气息。
“清姐。”
小梅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你说,省里会批准咱们的项目申请吗?”
沈清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河水不急不缓,朝着远方奔去。
“尽人事,听天命。”
她轻声说道。
“成不成,咱们该做的事,还得继续做。”
就算没有试点的支持,培训班还要办下去,中医技术还要推广开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抬眼望去。
只见钱卫东从河堤那头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岁年纪。
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干部装,袖口平整,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沉稳。
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人,像是从城里来的干部。
钱卫东也看到了沈清。
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远远地就挥起了手。
“沈大夫,这么巧啊!”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走近了。
钱卫东主动开口介绍。
“沈大夫,这位是县医药公司的孙科长。”
“孙科长,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沈清沈大夫。”
“咱们清水镇最有名的中医,年轻有为得很。”
孙科长上下打量着沈清。
目光带着审视,态度不冷不热。
“沈大夫,久仰。”
“听说你最近在搞中医培训班?”
“是的。”
沈清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第一期刚刚结束,效果还不错。”
“嗯。”
孙科长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不过沈大夫,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现在国家提倡中西医结合,共同发展。”
“单靠中医一条腿走路,恐怕不符合当前的政策方向吧?”
这句话说得委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
听着像是善意的提醒,实则是在质疑她的做法。
沈清正要开口回应,钱卫东却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孙科长说得太对了!”
“我一直也是这么认为的,中西医结合才是正途。”
“所以我正打算向县里申请,在回春堂也办一个西医培训班。”
“专门教赤脚医生们认识西药、使用西药,到时候咱们清水镇的医疗水平就能更上一层楼了。”
沈清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钱卫东是看她的中医培训班办得成功,心里不服气。
想借着西医的名头,也搞一个培训班。
还特意请来了县医药公司的孙科长,想借着“中西医结合”的大旗,压她一头。
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语气平淡地说道:“钱大夫有这个想法,很好。”
“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
“只要是真心为乡亲们服务,能解决实际问题。”
“怎么搞都可以。”
孙科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沈清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她会辩解,会反驳,却没想到她如此淡定从容。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
孙科长言语间始终带着淡淡的优越感。
钱卫东则一直点头附和,时不时瞟向沈清,带着几分炫耀。
聊了片刻,孙科长说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两人便与沈清道别,转身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小梅看着两人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鼓鼓的。
“清姐。”
“他们肯定是串通好的!”
“那个孙科长,分明就是钱卫东请来撑场面的!”
“他就是见不得你好,想跟你抢风头!”
沈清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知道。”
“不过,孙科长说的也有道理。”
“中西医结合,确实是当下的大势所趋。”
“咱们不能固步自封,只守着中医的老底子。”
时代在变,医学也在发展,闭门造车终究走不长远。
回到家,沈清坐在书桌前,久久没有说话。
她在思考钱卫东的举动。
如果他是真心想为乡亲们做事,办西医培训班自然是好事。
多一种诊疗方式,乡亲们就多一种选择。
可如果他只是为了竞争,为了面子。
那这个西医培训班,恐怕很难真正惠及乡亲。
甚至可能因为技术不过关,出现医疗事故。
她想起傅言辞之前写给她的信。
信里说,做事要谋定而后动,既要坚守本心,也要审时度势。
现在的情况,和她最初的计划已经不同了,她的想法,也需要做出调整。
夜幕降临,沈清点亮煤油灯。
铺开信纸,开始给傅言辞写信。
她详细写了省里推广中医药适宜技术的项目。
写了自己提交的申请报告。
也写了今天遇到钱卫东和孙科长的事情。
把钱卫东要办西医培训班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
写到最后。
她笔尖一顿,写下了自己的困惑。
“中西医结合确是大势。”
“然结合之道,在于取长补短,相辅相成。”
“而非简单堆砌,更非厚此薄彼。”
“不知你以为如何?”
她很想听听傅言辞的看法,这个总能给她启发的男人。
信写好后,她仔细折好,放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
从那天起,沈清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新的内容。
她让小梅托人去县里的新华书店,买了几本西医的入门书籍。
《基础医学》《药理学》《诊断学基础》,都是厚厚的大部头。
每天晚上,写完稿子,处理完杂事,她就坐在煤油灯下,认真研读。
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做上标记,想着以后有机会请教专业人士。
小梅看着她灯下苦读的样子,十分不解。
“清姐。”
“咱们是中医,把中医的本事学好就行了。”
“为什么还要费力气学西医啊?”
沈清翻过一页书,目光专注。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抬起头,对小梅笑了笑。
“将来要是真有人拿西医来压咱们。”
“咱们至少要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不至于被人问住,更不至于稀里糊涂地被否定。”
而且,多学一些知识,总能更好地为乡亲们服务。
日子一天天过去。
窗外的月亮,从一弯新月渐渐变得圆满。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桂花香。
中秋节,越来越近了。
沈清整理柜子时,翻出了一个油纸包。
是傅言辞上次来清水镇时,给她带来的广式月饼。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能闻到里面豆沙和莲蓉的甜香。
她一直没舍得吃,想着等忙完这阵,好好尝尝。
她捧着油纸包,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不知道傅言辞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
收到她的信后,又会给出怎样的答复。
秋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