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城郊最后一段土路,车轮溅起的尘土渐渐被柏油路面吸附。
小梅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鼻尖顶着微凉的玻璃,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初次进城的小鹿。
“清姐你看!那么多自行车!”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手指在玻璃上飞快地划过,“密密麻麻的,比咱们公社一年的口粮还多!”
沈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宽阔的马路上,自行车队像流动的河流,叮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交织成独属于省城的热闹。
不等她回应,小梅又发出了新的惊叹:“哇!那座楼真高啊!一层、两层……五层!怕是真有五层呢!比县医院的主楼还气派!”
街道两旁的楼房整齐排列,灰砖黛瓦间透着规整的秩序感,偶尔有几栋刷着白墙的建筑,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行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卡其布裤子,姑娘们的辫子上还系着鲜艳的绸带,比起乡下常见的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时髦得让人挪不开眼。
“街上的人都穿得真好……”小梅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沈清也被这1971年的省城繁华惊了一瞬。
前世见惯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现代化都市,可眼前这宽阔的马路、整齐的楼房,还有行人脸上那股精气神,在这个年代已然是顶配的气派。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心里既有对陌生环境的些许忐忑,也有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的期待。
车子在一栋灰砖小楼前缓缓停下,楼门口挂着“省招待所”的木牌,字迹遒劲有力。
司机熄了火,回过头笑着说:“沈大夫,到了。这是招待所,傅同志都提前安排好了,你们直接进去就行。”
沈清道了谢,拉着还在东张西望的小梅下了车。
刚走到门口,一位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别着“服务员”徽章的大姐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是沈清同志和小梅同志吧?傅同志特意吩咐过,快跟我来。”
服务员领着她们上了二楼,走廊铺着浅灰色的水泥地,打扫得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肥皂香。
走到一间房门前,她掏出钥匙打开门:“就是这儿了,两张单人床,还有独立的卫生间,你们先歇着。”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简洁清爽。靠墙摆着两张单人床,铺着洁白的床单和蓝色的被子,枕头叠得方方正正。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木质书桌和一把椅子,桌上还摆着一个搪瓷杯。
最让小梅惊喜的是房间里的独立卫生间,她好奇地走过去,盯着抽水马桶研究了半天,伸手按了一下冲水按钮,看着水流哗哗而下,眼睛都亮了。
“清姐,这东西真神奇!不用去公厕,也不用倒马桶!”她兴奋地回头,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沈清没有像小梅那样好奇地打量房间,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晚风带着城市特有的烟火气吹了进来。
楼下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自行车铃声不绝于耳,远处还能隐约听到工厂的汽笛声。
她望着这陌生的场景,手心不自觉地微微出汗。
这次来省城,不仅是为了推广那些验方,更是为了见那个只在信中交流过的傅言辞。
他的字迹刚劲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严谨和沉稳,可真人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很难沟通?
小梅在房间里东摸摸西看看,一会儿掀开被子摸了摸床垫,一会儿又拿起桌上的搪瓷杯端详,嘴里念念有词。
沈清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别瞎跑,先歇会儿,下午还要见傅同志呢。”
“知道啦清姐!”小梅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坐到床上,可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那个新奇的抽水马桶。
下午三点整,清脆的敲门声准时响起。小梅反应最快,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抢着跑去开门:“来啦!”
沈清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角,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门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傅言辞比照片上还要高一些,穿着一身合体的军便装,肩宽腰窄,身姿笔挺得像棵白杨树。
他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剑眉之下,一双眼睛深邃明亮,带着几分审视的锐利,却又不失温和。
原本严肃的脸上,在看到沈清的那一刻,缓缓绽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冰雪初融,瞬间柔和了整个人的气场。
“沈清同志,路上辛苦了。”他开口说道,声音低沉浑厚,比信上的字迹更有温度,沉稳有力,像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让人莫名心安。
沈清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傅同志,你好。劳烦你特意安排,还让你跑一趟。”
“应该的。”傅言辞点点头,迈步走进房间,目光在沈清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打量她,又很快礼貌地移开,落在房间里的陈设上,“住处还满意吗?有什么需要或者不习惯的地方,尽管说。”
“很好,干净又整洁,比我们预想的好多了,谢谢傅同志费心。”沈清答道。
小梅机灵地从桌上拿起搪瓷杯,给傅言辞倒了一杯温水,双手递过去:“傅同志,喝水。”
她眼珠一转,借口道:“清姐,我去看看开水房在哪,待会儿好烧开水。”说完便一溜烟地跑出了房间,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沈清和傅言辞两个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窗外的自行车铃声和行人的说话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却更显得房间里的沉默有些微妙。
傅言辞端着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沉默,率先从公事谈起:“研究所的专家们看了你寄来的验方,都很感兴趣,特别是治疗小儿腹泻和风湿疼痛的那几个方子,临床应用价值很高。他们希望能进一步验证疗效,如果效果稳定,后续可以考虑在全省范围内推广。”
一说到专业领域,沈清原本有些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下来,眼神也变得明亮起来。
她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资料,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方子的药材配比、适应症、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开,条理清晰地讲解着:“治疗小儿腹泻的这个方子,我用了炒麦芽、鸡内金健脾消食,加上茯苓、山药祛湿止泻,药性平和,不会损伤小儿脾胃……”
傅言辞听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资料上,时不时会提出一些问题。他的问题都精准地戳在关键处,显然是提前做了不少功课。
“这个治疗风湿疼痛的方子里,为什么要加独活而不是羌活?两者都能祛风除湿,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病人体质偏寒,畏寒怕冷,这些方子在药材用量上该怎么调整?有没有需要替换的药材?”
“你信中提到针灸治疗偏头痛效果很好,主要取哪些穴位?操作的时候有什么注意事项?”
沈清一一耐心解答,为了让他更直观地理解,她还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针盒,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根银针。
她拿起一根银针,在自己左手的合谷穴位置轻轻点了点,演示着取穴方法:“合谷穴在第二掌骨桡侧中点处,针灸这里不仅能治头痛,还能缓解牙痛、感冒发热等症状,是个万能穴……”
说到一半,傅言辞的目光突然落在了沈清的手指上。
那是一双算不上纤细的手,指节因为常年捣药、采药而有些粗大,指腹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虎口和食指侧面还有几处细小的、已经结痂的伤痕,显然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他沉默了一下,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许:“这些年,你在乡下行医,平时很辛苦吧?”
沈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缩回了袖子里,遮住了那些伤痕,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习惯了。乡下条件有限,很多活都得自己来,不辛苦。”她不想过多抱怨,行医救人是她的选择,再多的辛苦,在看到病人康复的笑容时,也都烟消云散了。
傅言辞看着她眼底那抹淡然的笑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公事谈得差不多了,傅言辞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表盘是黑色的,看起来有些陈旧,但走时很准。
“快五点了,我请你们吃个晚饭吧。省城有家老字号的羊肉汤馆,开了几十年了,味道很不错,秋冬季节喝一碗,暖和。”
沈清本想推辞,毕竟已经麻烦他安排了住处,再让他请吃饭实在过意不去:“傅同志,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在招待所吃就行。”
“没关系,举手之劳。”傅言辞已经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走吧,小梅同志一路跟着你奔波,应该也饿了。”
沈清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推辞,点了点头:“那好吧,麻烦你了。”
傅言辞领着她们走出招待所,沿着马路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随风轻轻摇曳,落下几片枯叶。
路上的行人看到傅言辞,大多会笑着打招呼,他也一一回应,看得出来他在这里很受欢迎。
羊肉汤馆离招待所不算太远,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
门面不算起眼,是一间老式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写着“老李家羊肉汤”。
一进门,浓郁的羊肉香味就扑面而来,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香气,让人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大多是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桌前,喝着羊肉汤,聊着天,气氛热闹而温馨。
服务员连忙迎上来,领着他们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傅言辞显然是这里的熟客,熟练地报了菜名:“来三碗羊肉汤,两斤羊肉,再来一份凉拌海带丝和一份炒青菜,少放辣椒。”
“好嘞!”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下去忙活了。
小梅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坐在椅子上规规矩矩的,不敢随便说话。
傅言辞看出了她的紧张,主动开口和她聊天:“小梅同志,你跟着沈清同志多久了?平时主要帮着做些什么?”
“我跟着清姐两年了!”一提到沈清,小梅就打开了话匣子,不再那么拘谨了,“我主要帮清姐采药、捣药,有时候还会帮着给病人拿药、换药,清姐教了我很多东西!”
“沈清同志医术好,你跟着她好好学,以后也是个好帮手。”傅言辞温和地笑了笑,语气真诚,没有丝毫架子。
小梅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很快,羊肉汤就端上来了。
白瓷碗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浓汤,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香菜叶,几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堆在碗里,香气扑鼻。
傅言辞拿起勺子,给沈清和小梅分别舀了一勺汤:“先喝点汤暖暖胃,这家的羊肉汤熬了足足四个小时,味道很醇厚。”
沈清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浓郁的羊肉香味在舌尖散开,没有丝毫的膻味,只有鲜香。
小梅更是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忍不住赞叹:“太好吃了!比咱们乡下过年炖的肉还香!”
傅言辞看着她们吃得开心,自己也拿起勺子慢慢喝着汤,时不时给她们夹一筷子羊肉:“多吃点,路上消耗大。”
席间,傅言辞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你们镇的卫生所要升级改造了?刘副局长跟我提过一句。”
沈清正在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嗯,刘副局长是有这个意思,说要给卫生院添点新设备,再扩建几间诊室,让乡亲们看病更方便。”
“这是好事。”傅言辞给她夹了一筷子炒青菜,“基层医疗条件改善了,才能更好地为老百姓服务。后续如果有什么困难,比如设备采购、人员培训方面的问题,都可以跟我说,我尽量帮忙协调。”
沈清心里一暖,连忙说道:“谢谢傅同志!如果真有需要,我一定跟你说。”她能感觉到,傅言辞说的是真心话,不是客套话。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小梅彻底放开了,吃得酣畅淋漓,沈清也因为傅言辞的温和细心,渐渐放下了最初的忐忑,话也多了起来。
他们聊起乡下的行医经历,聊起省城的变化,聊起那些验方的临床应用,气氛轻松而融洽。
吃完饭,傅言辞送她们回招待所。走到房间门口,沈清正准备开门,傅言辞突然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纸盒,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这是?”沈清有些疑惑地接过纸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崭新的钢笔,笔身是黑色的,锃亮光滑,笔帽上刻着“上海英雄”四个字,正是当下最受欢迎的英雄牌钢笔。
“看你之前写信用的钢笔很旧了,笔尖都有些磨损了,这个应该好用些。”傅言辞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送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平时记录病例、写方子,都能用得上。”
沈清握着那支钢笔,冰凉的笔身在掌心渐渐被捂热。
她能想象到,他在百忙之中,还特意留意到她信中那支旧钢笔的细节,还特意为她准备了礼物。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傅同志,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这是工作需要。”傅言辞打断了她的推辞,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整理些验方资料,有支好用的笔也方便。”
沈清看着他真诚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就显得生分了,便握紧了钢笔,认真地说道:“谢谢傅同志,我一定会好好用它,不辜负你的心意。”
“不用客气。”傅言辞笑了笑,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们,带你们去研究所看看,和专家们详细聊聊。”
“好,明天见。”沈清点点头。
看着傅言辞远去的背影,小梅凑到沈清身边,小声地打趣道:“清姐,傅同志人真好啊!又细心又体贴,还特意给你买钢笔!我看他对你有意思呢!”
沈清脸颊微微一热,轻轻拍了一下小梅的肩膀:“别瞎说,傅同志只是出于工作关心。”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一颗甜甜的糖,甜丝丝的。
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再次拿出那支英雄牌钢笔。
笔身光滑细腻,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质感。
她拧开笔帽,在一张纸上轻轻划了一下,墨水流畅地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迹。
这一天的见面,比她想象中要轻松自在得多。
傅言辞虽然话不多,但处处透着细心和尊重,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刻意的疏远,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城市的喧嚣也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几声自行车铃声。
沈清躺在床上,握着那支还带着体温的钢笔,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一夜,她没有了最初的忐忑和不安,睡得格外踏实,连梦境都是温暖而明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