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那句“万分危急”,像一块寒冰,砸在傅夫人心头,让她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幸好傅言辞在一旁及时扶住。
连一向沉稳的傅言辞,呼吸也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扶着母亲手臂的指节微微泛白。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床上老人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沈大夫……”傅夫人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难道……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陈教授他们虽然……但至少还有些法子可以试试,你……”
沈清抬起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她的目光依旧沉静,并未因判语的严重而显得慌乱。
“傅夫人,我并非说毫无办法。只是此证凶险异常,寻常补益或攻伐之法,若用之不当,无异于火上浇油,甚至可能加速……因此,必须慎之又慎,找准病机关键。”
她转向傅言辞,语气严肃:“傅同志,我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老先生在发病前,可曾受过外伤、感染,或者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东西?发病之初的具体症状是什么?之前所有的诊断报告和用药记录,我能否看一下?还有,陈教授他们具体的诊断结论和建议是什么?”
她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来佐证自己的判断,尤其是玉片那模糊感应到的、骨髓深处的异常,必须找到合理的医学解释。
傅言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他言简意赅,立刻对门外的周磊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叠厚厚的病历资料被送了过来,有中文的,也有带着外文缩写和数据的检查单。
沈清接过,就站在窗边,借着明亮的光线,迅速而专注地翻阅起来。
病历记载冗长而复杂。老人姓傅,名怀仁,是傅言辞的祖父,年近八旬。
大约半年前开始出现持续性低热、乏力、盗汗、食欲不振,最初被当作普通体虚或结核治疗,但效果不佳。
随后情况逐渐加重,出现进行性消瘦、贫血、以及肝脾淋巴结的轻度肿大。
在京中最顶尖的医院进行了全面检查,排除了常见的恶性肿瘤、结核、以及其他已知的慢性消耗性疾病。
几张关键的化验单上,一些数值被红笔圈出:白细胞计数异常增高,且出现了大量不成熟的幼稚细胞;血红蛋白和血小板计数显着降低……
沈清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几个英文缩写和异常数值,结合玉片感应到的那骨髓深处的“破坏性躁动”,一个在现代医学中令人闻之色变的名词,骤然闪过她的脑海——白血病!(或称血癌)
在这个年代,白血病无疑是不治之症,尤其是对于年近八旬的老人而言。
化疗几乎是唯一的尝试手段,但副作用巨大,且成功率极低。怪不得那些专家会束手无策,建议“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沈清并未完全陷入西医的诊断框架。她紧紧蹙着眉头,结合中医理论继续深入分析。
持续低热、盗汗、消瘦、舌红无苔、脉细数……这一系列症状,在中医看来,极其符合“温病”后期,邪入营血、耗伤阴液的特征!
尤其是“夜热早凉”、“热退无汗”,更是温病学中“邪伏阴分”的典型表现。
难道傅老爷子最初是感染了某种特殊的“温邪”(病毒或细菌?),未能及时清解,邪气深入营血,最终损伤骨髓,导致了这类似“血癌”的病变?
中医理论中,亦有“瘟毒内陷”、“邪毒伤髓”的论述!
这个想法让她精神一振。如果病机核心是“温邪伤阴,毒损骨髓”,那么治疗思路就与单纯针对白血病细胞的化疗截然不同!
重点就不应该是盲目地“攻毒”(化疗),而应该是“透热转气”、“凉血养阴”、“解毒护髓”,试图将深陷营血骨髓的邪气透发出来,同时极力救护那濒临枯竭的阴液和元气!
但这其中的难度,超乎想象。傅老爷子此刻正气已极度虚弱,如同即将燃尽的灯烛,任何稍有偏差的药物,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用药必须如履薄冰,既要考虑到透邪,又必须时刻顾护那微弱的正气。
“沈大夫,你看……”傅言辞见沈清久久不语,只是盯着病历,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出声询问,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沈清缓缓从病历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傅言辞和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傅夫人,沉声道:“根据现有资料和我刚才的诊断,老先生所患,极似西医所说的‘白血病’。”
“白血病!”傅夫人惊呼一声,脸色更是惨白,这个名词在这个年代,几乎等同于死亡判决书。
“但是,”沈清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起来,“从我们中医的角度来看,此证更倾向于‘温病’范畴,属于‘伏邪温病’,邪毒深陷营血,耗伤真阴,甚至可能已经损伤骨髓(中医理论中肾主骨,骨生髓)。其根本病机,在于‘阴虚热炽,毒损髓枯’。”
她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简单说,就是老爷子可能早先感染了一种很厉害的病邪(温邪),没有彻底治好,病邪潜伏到身体最深的地方(营血骨髓),不断地消耗人体的根本(阴液和元气),导致了现在类似‘血癌’的表现。”
“那……那该怎么办?”傅夫人急切地问,沈清这番不同于西医的解释,让她在绝望中又看到了一丝不同的光亮。
“西医的化疗,可以看作是‘以毒攻毒’,试图杀死异常的细胞,但副作用巨大,老先生的身体恐怕难以承受。”沈清坦诚道,
“我的想法是,反其道而行之。不以攻伐为主,而是以‘养阴透热’为核心。用大剂量的滋阴凉血药物,如同给即将干涸的土地浇水;同时,用一些轻清宣透的药材,试图将深陷在里面的病邪‘引诱’出来,慢慢化解;还要加入一些能够解毒护髓、固护元气的药物。整个过程,必须非常温和,如同文火慢炖,急不得。”
她看着傅言辞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尝试,风险极高。因为老爷子身体太虚弱了,用药的剂量、配伍,稍有差池,都可能……而且,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见效也可能很慢,甚至……可能最终也无力回天。你们,是否愿意承担这个风险,让我一试?”
将选择权交回家属手中,这是她必须做的。这也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
傅言辞沉默了。他深邃的目光在沈清平静而坦诚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祖父,最后,与满眼含泪、带着祈求望着他的母亲对视了一眼。
房间内落针可闻,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傅言辞缓缓抬起头,目光中恢复了惯有的决断与冷冽,他看向沈清,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西医已无良策,我们相信你的判断。沈大夫,请你……放手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