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清水镇的秋意彻底褪尽。
寒风卷着枯叶,在土路上打着旋,阳光也变得稀薄,带着几分清冷的暖意。
沈清提前接到了公社的通知。
省里要派专家下来,考察中医药适宜技术推广试点的工作。
来的是位女教授,姓周,专攻针灸。
这个消息,让沈清既期待,又有些紧张。
她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卫生所。
把诊室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药房里的药材,按性味归经重新摆放整齐。
学员们的学习记录、病案整理,装订得整整齐齐。
连院子里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考察那天一早。
沈清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色的发绳束在脑后。
她早早地站在卫生所门口,望着镇口的方向。
手里下意识地摩挲着一本学员的针灸笔记。
终于。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缓缓驶进了清水镇,在卫生所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先走下来公社的文书。
随后,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走了下来。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却有神。
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袖口平整。
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些花白,说话慢声细语,语速平稳。
每一个字,都落在点子上。
“这位就是省中医药大学的周教授。”公社文书介绍道。
“周教授,这是沈清沈大夫。”
沈清连忙上前一步。
“周教授,欢迎您来指导。”
声音带着几分拘谨,却很诚恳。
周教授点点头。
目光扫过卫生所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墙角种着几株月季,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修剪得整齐。
“收拾得很干净。”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沈清引着周教授进屋。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诊桌,几把椅子,一个药柜。
墙上贴着几张中医药适宜技术的宣传画,是沈清亲手画的。
周教授没有急着听汇报。
她先走到药房前,打开药柜的抽屉。
里面的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当归、黄芪、川芎,每一味药都晾晒得干燥。
标签清晰,字迹工整。
“药材保管得不错。”
周教授伸出手,捻起一点枸杞。
“干燥度够,没有霉变。”
接着,她又走到诊室,翻看诊桌上的病案。
每一份病案,都详细记录了病人的症状、脉象、诊断、方药。
字迹清秀,条理清晰。
然后,她又拿起学员们的学习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着。
不时停下来,问几个问题。
“这个病人,是肝郁气滞型痛经。”
周教授指着一份病案。
“你用柴胡疏肝散加减,为什么去掉了陈皮,加了郁金?”
沈清站在一旁,认真回答。
“病人除了痛经,还伴有乳房胀痛明显。”
“郁金的疏肝解郁、活血止痛效果,比陈皮更对症。”
“而且病人脾胃功能较弱,陈皮性温燥,担心加重负担。”
周教授点点头。
又翻到另一份针灸病案。
“这个腰痛病人,你取了肾俞、大肠俞、委中。”
“取穴的依据是什么?”
“病人是腰肌劳损,属于肾虚血瘀证。”
“肾俞补肾,大肠俞通络,委中为膀胱经合穴。”
“合治内腑,通调经络气血。”
沈清条理清晰地回答。
“刮痧治疗中暑,力度怎么掌握?”
“轻刮至皮肤微红即可,还是要出痧?”
“要看病人的体质。”
“年轻人气血旺盛,可稍重,出痧为宜。”
“老人、儿童或体质虚弱者,轻刮至皮肤温热发红即可。”
“避免过度耗伤气血。”
有几个问题,沈清确实没有深入研究过。
她没有含糊其辞,而是坦诚地说。
“周教授,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太多经验。”
“我平时主要根据病人的反应调整。”
“回去后,我会查阅相关资料,再结合临床多总结。”
周教授听着她的回答,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
“小沈同志,你很踏实。”
“不虚夸,不藏拙。”
“这是做学问、行医的根本态度。”
上午的现场考察,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周教授看得仔细,问得深入。
沈清始终耐心解答,不卑不亢。
下午。
周教授提出,要看看实际工作情况。
正好有几个病人来复诊。
沈清一边给病人诊治,一边讲解自己的思路。
第一个复诊的,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多年的腰腿疼,遇寒加重。
沈清之前给她做了针灸,配合拔罐治疗。
“老人家,最近腰还疼吗?”
沈清扶着老太太坐下,轻轻按压她的腰部。
“好多了!”老太太笑着说。
“之前走路都得弓着腰,现在能挺直了。”
“晚上也能睡安稳觉了。”
沈清点点头,拿出针灸针,消毒后。
在老太太的肾俞、大肠俞、环跳等穴位下针,手法娴熟,进针快而准。
周教授站在一旁,看得很仔细。
还亲自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取穴的位置。
“取穴很准。”
周教授轻声评价。
“手法也熟练,得气很快。”
“不过,老人家寒湿很重。下次可以试试加灸。”
“艾灸肾俞、命门,温通经络、散寒祛湿的效果会更好。”
沈清立刻记下。
“谢谢周教授指点,下次我就给老人家加上艾灸。”
看完几个复诊病人,周教授又提出,要去看看培训班上课。
正好当天下午有课。
沈清正在给第二期学员讲针灸治疗常见痛症。
学员们听说省里的专家要来听课,都有些紧张。
坐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清走上讲台,看着台下紧张的学员,轻声安慰道。
“大家不用紧张,周教授是来指导工作的。”
“你们平时怎么学,今天就怎么听、怎么问。”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学员们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沈清开始讲课。
从常见的头痛、腰痛、关节痛讲起。
结合案例,讲解取穴原则和针刺方法。
语言通俗易懂,条理清晰。
课上到一半,坐在后排的周教授,突然举起了手。
“沈老师,我有个问题。”
这句话一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学员们都愣住了。
省里来的专家,居然叫沈清“老师”?
他们转头看向沈清,眼里满是惊讶和敬佩。
沈清也有些意外,她愣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
“周教授,您请说。”
“你刚才讲,针刺得气后,一般留针二十分钟。”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
“但我在临床中发现。”
“有些病人留针时间短些,效果反而更好。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很专业,学员们听得云里雾里。
纷纷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沈清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想了想,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认真说道。
“我觉得,这可能和几个因素有关。”
“首先是病人的体质。”
“体质偏虚的人,正气不足。”
“留针时间过长,可能会耗伤正气,反而影响疗效。”
“其次是病情轻重。”
“急性疼痛,得气后症状缓解明显,留针十分钟左右即可。”
“慢性顽固性疼痛,则需要适当延长留针时间。”
“另外,季节气候也有影响。”
“夏季阳气旺盛,气血运行快,留针时间可稍短。”
“冬季阳气内敛,气血运行慢,可适当延长。”
“我平时主要根据病人的反应来调整。”
“如果得气快,症状缓解明显,就缩短留针时间。”
“如果得气慢,或者病情顽固,就多留一会儿。”
周教授听得很认真,等沈清说完。
她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不机械,不拘泥于书本。”
“能结合临床实际,活学活用。这才是中医的精髓。”
下午的课结束后。
一天的考察也告一段落。
周教授对沈清的工作,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晚上。
公社在食堂设宴招待周教授,李书记作陪。
席间,李书记忍不住问道。
“周教授,您看我们这个试点。”
“后续还有哪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周教授放下筷子,语气诚恳地说。
“沈清同志这个点,选得很好。”
“她不仅中医技术过硬。”
“更重要的是,有想法,能因地制宜。”
“知道乡亲们需要什么,就教什么,不搞花架子,很务实。”
李书记脸上乐开了花。
“那您看,省里后续会加大支持力度吗?”
“我会如实向省里汇报。”
周教授说道。
“不过我个人意见,可以加大支持力度,特别是教材方面。”
“沈清同志整理的那些培训资料,结合了农村实际,实用性很强,可以进一步完善。”
“作为全省农村中医药适宜技术的推广教材。”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这是对沈清工作的最大肯定。
意味着她的努力,得到了省里的认可。
沈清坐在一旁。
心里怦怦直跳,脸颊微微发热。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才勉强平复了激动的心情。
这不仅是对她个人的认可,更是对清水镇中医药推广工作的鼓励。
周教授在清水镇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
她每天都跟着沈清,看诊、上课、指导学员实操。
她还亲自给几个疑难病人做了治疗。
有个患面神经炎的病人。
沈清治疗了一段时间,效果不明显。
周教授调整了针灸方案,增加了面部穴位的透刺。
并指导沈清如何控制手法力度。
“面神经炎,初期以疏风通络为主。”
周教授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透刺能增强针感,扩大刺激范围。”
“但面部神经丰富,手法一定要轻柔。”
“避免损伤神经。”
沈清在一旁认真学习,把周教授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还亲手操作了几次。
在周教授的指导下,手法越来越熟练。
临走那天。
周教授拉着沈清的手,眼神里满是期许。
“小沈,好好干。”
“农村中医药的推广。”
“需要你这样踏实、有情怀的人。”
“我看好你。”
沈清用力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周教授,我一定努力!”
送走周教授,沈清站在卫生所门口。
望着吉普车远去的方向,心里既高兴,又充满了压力。
省里的期望这么高,她能不能把试点工作做好?能不能不辜负周教授的信任?
小梅看出了她的心思。
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清姐,周教授这么看好咱们。肯定没问题!咱们一步一步来,肯定能做好。”
沈清笑了笑,小梅的乐观,总能感染她。
她正想说话。
远处传来了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
“沈大夫,有你的信!”
邮递员停下自行车,递过来一个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沈清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傅言辞的。
她心里一动,连忙接过信封,指尖有些微微颤抖。
拆开信。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清隽有力。
“周教授是我大学老师,为人严谨,治学认真。她对你评价甚高,我很高兴。省城会议提前,我明日抵省。会后或可往清水镇一行,。盼见。”
短短几句话。
沈清看了一遍又一遍,手心渐渐冒出了汗。
周教授居然是傅言辞的老师。
这世界,真小。
他说“我很高兴”。是因为周教授对她的评价高而高兴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
沈清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项目的事、培训班的事,还有傅言辞要来,这么多事堆在一起,得好好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盘算。
卫生所要再彻底打扫一遍,项目资料要再整理完善,还要准备一份详细的工作汇报。
万一傅言辞问起,也好有条理地回答。
对了,傅言辞来了,住哪儿?
镇上只有一家招待所,条件很一般,房间狭小,设施简陋,他会不会介意?
小梅看出了她的紧张,笑着说。
“清姐,别担心,傅同志上次来过,知道咱们这儿的情况。他不是那种讲究的人,不会介意的。”
话是这么说,沈清还是放心不下。
她回到屋里,把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又收拾了一遍,屋里的桌椅、床铺,擦得一尘不染。
连窗台上的灰尘,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还把药柜里的药材,又重新整理了一遍,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晚上,沈清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映得房间里忽明忽暗。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周教授的叮嘱。
一会儿是项目的下一步计划。
一会儿又是傅言辞要来的消息。
上次傅言辞来,是中秋节,他带来了广式月饼。
还和她聊了很多关于中医药发展的想法。
这次来,已经是冬天了,时间过得真快。
不知道他这次来,会待多久,会说些什么,项目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不足。
如果他问起来,该怎么回答才好?会不会让他失望?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她好像见到了傅言辞。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站在卫生所门口,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微笑着看着她,眼神温和,像春日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