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秋风卷着落叶,铺满清水镇的土路。
沈清接到了两封来自县城的信函。
一封是省卫生厅的批复。
字迹工整,盖着鲜红的公章。
清水镇正式成为“农村中医药适宜技术推广”试点。
第一批专项经费,连同配套器材,将在一周内送达。
另一封是公社转发的县文教卫生局通知。
钱卫东的西医培训班,也获批了。
县医药公司格外支持,承诺以优惠价格供应西药。
还会派技术员定期下乡指导。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清水镇。
一个中医,一个西医。
两个培训班,在同一时间、同一小镇启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李书记特意找到沈清,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小沈啊,这俩培训班凑到一块儿,会不会闹出矛盾?”
“真要是打起来,公社可不好收场。”
沈清正在整理刚收到的项目文件。
闻言,她抬起头,神色平静。
“书记,这不是坏事,乡亲们多一种选择,多一条看病的路,总是好的。”
话虽这么说,镇上的气氛,还是悄然紧张起来。
支持沈清的,多是受过中医恩惠的乡亲。
支持钱卫东的,多是觉得西医“科学”“见效快”的年轻人。
两拨人,暗地里较着劲。
“中医治本,西医治标!”
菜市场里,卖菜的王大妈拍着大腿说道。
“沈大夫治好了我多年的老寒腿,这才是真本事!”
“你那是慢性病,急病还得看西医!”
旁边的年轻后生反驳。
“钱大夫的止痛片,吃下去十分钟就不疼了。”
“中医太玄乎,扎针拔罐的,谁知道有没有用?”
“玄不玄乎,看疗效!”
“沈大夫去年救了落水的孩子,你忘了?”
“钱大夫除了开西药,还会啥?”
“西药是科学!报纸上都这么说!”
争论声,时常在街头巷尾响起。
沈清从不参与这些争论,她按部就班地筹备项目启动的各项事宜。
几天后,省里的第一批器材送到了。
二十套针灸针,针身光亮,包装整齐。
十个玻璃火罐,壁厚均匀,透明度好。
三十块刮痧板,是上好的牛角材质,温润光滑。
还有一批常用药材,当归、川芎、红花、三七……
每一样都经过精心挑选。
沈清把小梅叫到身边。
两人一起,把所有器材和药材一一清点。
登记造册,写明数量、规格、用途。
账本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小梅,这些东西是公家的。每一分钱,每一件物,都要花在刀刃上。”
“要让乡亲们实实在在受益。”
小梅用力点头,把账本收进抽屉,上了锁。
“清姐,我记着了。”
新项目的第一项工作,是培训各大队的卫生员。
沈清做了详细的计划。
分三期培训,每期五天。
只教最实用的技术。
针灸治疼痛、拔罐祛湿寒、刮痧退高热,还有常见急症的处理方法。
培训开班那天。
卫生所的院子里,摆了十几张长条桌。
来了十五个人,都是各大队精心推荐的。
有年轻的赤脚医生,也有懂些草药的老乡。
一个个坐得笔直,眼里满是期待。
沈清站在前面,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
“今天咱们开课。”
“先说好,咱们学技术,不是为了争高低,论长短。”
“中医有中医的好,西医有西医的用。”
“关键是要对症下药,能给乡亲们看好病,才是根本。”
她讲课很实在。
不摆架子,不绕弯子,从基础的穴位认起。
用自己的胳膊做示范。
哪里是合谷,哪里是足三里。
怎么进针,怎么留针。
遇到晕针该怎么办。
她还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讲了很多真实的案例。
比如谁家媳妇痛经,扎了几次就好了。
谁家老人腰痛,拔罐后就轻松多了。
学员们听得格外认真。
手里拿着小本子,飞快地记着,有不懂的地方,当场提问。
沈清耐心解答,直到每个人都明白。
同一时间,钱卫东的西医培训班,也在回春堂开班了。
他租了一间大屋子。
摆了几张桌子,墙上贴满了西医解剖图。
第一堂课,他就拿着听诊器。
大讲特讲西医的科学性、先进性。
“西医靠的是仪器,是化验。”
“看得见,摸得着。”
“不像有些医术,云里雾里,全凭感觉。”
话里话外,都在暗讽中医是“老古董”“不科学”。
消息很快传到了沈清耳朵里。
小梅气得眼圈发红。
“清姐。”
“他太过分了!”
“这分明是故意跟咱们作对!”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清正在给学员准备下午实操用的针灸针。
闻言,她动作没停。
“让他说去,嘴长在他身上,咱们用事实说话。”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开班后的第三天。
镇上的砖瓦厂出了事。
赵师傅在搬砖头时,脚下一滑。
一摞青砖轰然倒塌,重重砸在他的脚背上。
“哎哟!”
赵师傅疼得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脚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红得发紫。
工友们赶紧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起来。
直奔镇卫生所。
此时,沈清正带着学员们进行针灸实操。
钱卫东也恰好来卫生所取东西。
看到这情景,钱卫东抢先一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按了按赵师傅的伤处。
赵师傅疼得龇牙咧嘴。
“嘶——”
“可能是骨折了。”
钱卫东皱着眉说道。
“必须马上送县医院拍片子。”
“不然耽误了治疗,可能会落下残疾。”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几片止痛片。
“先吃两片止痛。”
“赶紧找辆车,送县里。”
赵师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家里条件不好。
上有老下有小,全靠他在砖瓦厂挣钱养家。
去县医院,路费、拍片费、医药费。
算下来,得花不少钱。
那可是他大半个月的工钱。
“能不能……能不能不送县医院?”
赵师傅咬着牙,声音带着哀求。
“我家里实在不宽裕。”
钱卫东脸色一沉。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骨头断了,不及时治疗。以后走路都成问题,谁负责?”
就在这时,沈清走了过来。
“让我看看。”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赵师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大夫,你快帮我看看,能不能不用去县医院?”
沈清蹲下身,她没有直接碰伤处。
而是先轻轻握住赵师傅的脚踝,让他慢慢活动脚趾。
“疼吗?”
“能用上劲吗?”
赵师傅试着动了动。
“有点疼,但能用上劲。”
沈清又仔细观察了伤处的肿胀情况。
按压了周围的几个穴位。
“骨头应该没断,是严重的软组织挫伤。”
“加上瘀血阻滞,才会这么疼,这么肿。”
她站起身,对身边的学员说。
“去把针灸针拿来,再取一瓶红花油。”
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东西就准备好了,沈清拿起消毒过的针灸针。
在赵师傅伤处周围的穴位,以及小腿上的足三里、阳陵泉等远端穴位。
快速下针,手法娴熟,精准利落。
学员们围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针扎下去还不到十分钟,赵师傅脸上的痛苦神色,就明显缓解了。
“哎?”
“好像没那么疼了。”
他惊讶地说道。
“沈大夫,真神了!”
沈清拔下银针,又用红花油在伤处轻轻揉搓,直到皮肤发热。
“我再给你开个活血化瘀的方子,让卫生所的同志当场煎了,你服下。”
“这两天脚绝对不能下地,尽量抬高,促进血液回流。先观察两天,如果肿消了,疼减轻了,就不用去县医院了。”
钱卫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沈清竟然真的能当场缓解疼痛。
心里既不服气,又有些难堪,但当着这么多工友和学员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两天后。
赵师傅拄着一根木棍,慢慢走进了卫生所。
他的脚背,肿胀已经消了大半。
虽然还有些淤青,但已经能勉强走路了。
“沈大夫!”
他一进门,就激动地说道。
“太谢谢你了!”
“你可给我省了一大笔钱啊!”
“现在脚已经不怎么疼了,也能慢慢走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镇上传开了。
之前觉得中医“玄乎”“只能治慢性病”的人,态度都发生了转变。
原来中医不仅能治本,处理这种急症,也这么管用。
钱卫东那边,自然不甘示弱。
没过几天,就传出了一个“成功案例”。
镇东头张家的小儿子,高烧不退。
烧到了三十九度多,小脸通红,哭闹不止。
家长急得团团转,抱着孩子去找钱卫东。
钱卫东给孩子量了体温,开了退烧药和抗生素。
让家长赶紧给孩子服下,没想到,不到两个小时。
孩子的体温就降了下来,也不哭闹了。
钱卫东立刻来了精神,到处宣传。
“看看!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高烧不退,西药一吃就好!”
“比那些慢腾腾的草药管用多了!”
沈清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整理培训资料。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她记得那个孩子。
前几天,孩子的母亲还带着他来找过她。
孩子是风寒感冒,流清鼻涕,打喷嚏。
当时她就说,用生姜、葱白煮水喝。
发发汗,就能好,没想到,家长还是去找了钱卫东。
用退烧药强行降温,只是暂时压制了症状。体内的邪气并没有排出去,恐怕还会反复。
果然。
三天后,张家的孩子又烧起来了。
这次不仅高烧不退,还加上了剧烈的咳嗽,咳得小脸发紫,喘不上气。
家长吓坏了,抱着孩子,急得快哭了。
又赶紧来找沈清。
“沈大夫,你快救救孩子!”
“钱大夫给的药,上次管用,这次怎么不管用了?”
“孩子咳得这么厉害,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沈清赶紧把孩子抱过来。
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又仔细诊了脉,看了舌苔。
“孩子这是风寒入里,郁而化热。”
“之前用退烧药强行降温,邪气没排出去。”
“现在已经影响到肺了。”
“再拖下去,容易转成肺炎。”
她立刻开了方子。
小青龙汤加减,生姜、桂枝、麻黄、白芍,每一味药的剂量,都精准计算。
“赶紧去煎药。”
“药煎好后,分三次服下。”
“服药后,让孩子盖着被子发发汗。”
“汗出热退,咳喘自然就平了。”
家长不敢耽搁,赶紧拿着方子去煎药。
孩子服下药后没多久,就开始微微出汗。体温慢慢降了下来,咳嗽也减轻了不少。
第二天,孩子的烧就完全退了,咳喘也基本平复了。
又巩固了两天,彻底痊愈了,这次,家长彻底服了。
拿着一篮子鸡蛋,送到卫生所。
“沈大夫,真是太谢谢你了!”
“还是你的法子能治本!”
“以后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我再也不乱找医生了!”
这两件事一对比。
乡亲们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西医确实见效快,能解燃眉之急。
但有时候,只是治标不治本,中医虽然慢一些,却能从根上解决问题,而且花钱少,副作用小。
沈清的中医药适宜技术培训班,报名的人越来越多。
第二期培训,来了二十多个人,比第一期多了近一半。
学员们学习的热情也很高。
课后,还会围着沈清,请教各种问题。
而钱卫东的西医培训班,一开始,确实吸引了不少人。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渐渐发现。
钱卫东讲的内容,大多是理论,实操很少。
而且,西药虽然见效快,但价格比草药贵。
长期服用,还可能有副作用。
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冷清得很。
这天晚上,沈清忙完手里的活。
坐在煤油灯下,拆开了一封来自省城的信。
是傅言辞的回信,信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
他在信里,详细谈了对中西医结合的看法。
“中医西医,各有所长。中医重整体,辨证论治;西医重局部,精准施策。结合之道,在于取长补短,而非互相排斥,争高论低。你之见解,甚合我意。”
看到这句话,沈清的心里,忽然一暖。
像是有一股暖流,缓缓流淌。
在这个人人都在争输赢的小镇上,终于有人,能懂她的想法。
傅言辞还在信里说。
他十一月初,会来省城参加一个医学会议。
如果时间允许,他想顺道去清水镇看看,看看她的试点项目进展如何。
沈清捧着信纸,反复读了好几遍,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项目才刚刚起步,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
培训课程还在摸索,镇村两级服务网络还没完全建立起来。
如果他来了。看到这些实际情况。
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做得还不够好?
她铺开信纸,提笔回信。
信里,她简单汇报了项目的进展。
第一期培训圆满结束,学员们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常见病症。
第二批器材也快到了,计划在另外几个大队设立中医药服务点。
她也坦诚地说了和钱卫东的“竞争”。
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了事实,最后,她写道。
“项目初创,诸多不足。虽竭尽所能,仍有疏漏。若得先生指正,不胜感激。”
信寄出去后,沈清继续埋头工作,试点项目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要培训人员,要建立乡亲们的健康档案,要定期回访治疗过的病人,还要筹备下一期的培训。
她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觉得奢侈。
小梅看她这么拼,忍不住心疼地说道。
“清姐,傅同志来了也好,让他看看咱们做了多少事。让他知道,你有多厉害。”
沈清放下手里的资料,对着小梅笑了笑。
“做事不是为了给人看的,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乡亲们的信任。”
话虽这么说。
接下来的几天,她还是趁着空闲。
把卫生所里里外外,又仔细打扫了一遍,把项目资料,整理得整整齐齐。
甚至还特意把自己那件最喜欢的蓝色卡其布上衣,洗干净,熨平整。
十一月的清水镇。
秋意已深,路边的树木,叶子都黄了,一阵风吹过,落叶纷纷扬扬,天气也渐渐冷了。
沈清每天忙完工作,都会下意识地望向镇口的方向。
不知道傅言辞什么时候会来,来了,又会待多久。
心里那份期待,像一颗种子 在秋风里,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