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天,沈清醒来,傅言辞已经走了。
沈清从床上坐了起来,结果扯得一身酸痛,回想着昨晚的情景,不由的羞红了脸。
“清姐,你醒了吗?”小梅这时敲了敲门。
“我醒了,你进来吧。”
小梅一脸八卦的走进来,坏笑着打趣沈清,“清姐,傅处长一大早就走了,还说让你多睡会儿,你们昨晚……是不是?”
沈清瞬间脸爆红!
“小梅!你……真是的,就知道打趣我,再这样我可就不教你了!”沈清故作生气的对着小梅说。
“错了错了,清姐,我以后再也不说啦~”小梅瞬间求饶。
“行了,不逗你了,今天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忙呢,等我收拾一下,就出发。”
“好!”
就这么一转眼,就忙到了腊月。
风里的寒气,都裹着几分甜丝丝的年味。
清水镇的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起来了。
扫房子的,鸡毛掸子裹着布条,拂过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蒸馒头的,大铁锅烧得咕嘟响,白胖胖的馒头在笼屉里慢慢鼓起来,飘出一阵阵麦香。
还有挎着篮子去赶集置办年货的,红的春联,绿的窗花,黄的麻糖,把腊月的集市,衬得热热闹闹。
街上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是哪个调皮的半大孩子,忍不住提前拆了年货,捏着香火,点燃了一串小鞭,噼啪响过,惊起一树麻雀。
可沈清,却比往常更忙了。
忙得脚不沾地,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忙得常常忘了时辰。
省里的文件,真的下来了。
烫着金字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加强农村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的实施意见》,油墨香还没散尽,就被送到了清水镇公社。
文件里明明白白写着,清水镇卫生所,被列为省级试点单位,要求探索出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农村医疗服务经验模式。
那沓文件,厚厚的一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里面的每一条,都是新要求,每一项,都是新标准。
沈清把自己关在诊室里,连夜学习。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她专注的眉眼。
她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一边看,一边在纸页上圈圈点点,时不时停下来,眉头微蹙,凝神思索。
“要建立标准化的村卫生室,要有基本的设备配置,要实行镇村一体化管理……”她低声念着,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记下一个又一个要点。
“还要建立绩效考核机制,稳定乡村医生队伍,提升基层医疗服务能力……”
要求很高,担子很重,但字里行间的支持,也写得明明白白。
文件规定,试点单位可以获得专项经费补助,医疗设备配置有政策倾斜,乡村医生的培训学习,也有了明确的保障措施。
机遇与挑战,就这样,沉甸甸地落在了沈清的肩头。
李书记第一时间召开了专题会议,研究文件的落实办法。
他把那沓文件拍在桌上,声音洪亮,眼里满是兴奋的光。
“同志们!这是大事,也是天大的好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里满是自豪,“咱们清水镇,成了全省的试点了!这要是干好了,就是全省的样板!就是咱们清水镇的光荣!”
沈清坐在一旁,脸上没有丝毫懈怠,她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静而清醒。
“书记,任务很重。”
她掰着手指,一项项分析,“标准化卫生室的建设,需要资金和人力投入;乡村医生的培训,需要时间和系统规划;绩效考核机制的建立,需要科学的制度设计……这些,都要一项一项落到实处,急不得,但也慢不得。”
“不怕!”李书记一拍胸脯,语气里满是信心,“有省里的政策支持,有这份文件的指导,咱们就甩开膀子大胆干!”
他看向沈清,目光恳切而坚定,“沈大夫,这件事,就由你牵头负责!需要什么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公社全力配合!”
沈清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
她开始着手制定实施方案。
她背着药箱,走遍了清水镇的各个大队,踩着田埂上的薄霜,走进一户又一户农家,和村干部座谈,和赤脚医生交流,和乡亲们拉家常,仔仔细细了解每个大队的实际情况。
她把培训班的学员召集起来,征求他们的意见,听他们说工作中的难处,讲他们对标准化卫生室的期待。
她又一遍遍翻看省里的文件,把那些条条框框的要求,掰开揉碎,再结合清水镇的实际情况,一点点打磨,一点点完善。
终于,一套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摆在了案头。
方案里,清清楚楚写着标准化卫生室的建设标准——多大的面积,几间诊室,药房怎么布局,观察室怎么设置。
明明白白列着设备配置清单——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这些基础器械,还有中药柜、西药架、消毒设备,一应俱全。
仔仔细细规定了人员资质要求、服务规范、管理制度、考核办法……每一项都具体到细节,每一条都具有可操作性。
方案报上去的第三天,公社那部全镇唯一的电话机,就叮铃铃响了起来。
是傅言辞打来的。
他的声音透过滋滋啦啦的电流传来,带着难掩的笑意。
“沈清,方案通过了!厅里的领导都很满意,说你这方案接地气,有创新,准备在全省的试点单位推广。”
沈清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紧,连日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那太好了。”
“但是,”傅言辞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厅里有个要求,要在春节前,完成首批三个标准化卫生室的建设,作为示范样板。时间很紧,只有二十天,你……能完成吗?”
沈清低头算了算,离大年三十,确实只有二十天了。
二十天,要改造房屋,要配置设备,要培训人员,要建立制度……时间确实紧迫。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听筒,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能。”
“我们加班加点,一定完成。”
说干就干。
沈清立刻行动起来。
她选了红星大队、前进大队、胜利大队作为首批建设点。
这三个大队,集体经济基础好,村干部执行力强,群众对医疗服务的需求也高,支持度自然也高。
可真的动手干起来,才知道其中的难处。
改造房屋,要协调工匠,要采购砖瓦水泥;配置设备,要联系县里的器械站,要核对清单,要安装调试;培训人员,要把三个大队的赤脚医生集中起来,手把手教他们使用新设备,讲解新的服务规范和管理制度……
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要沈清亲自盯着。
她几乎是住在了这三个大队。
白天,她跟着施工队跑,一会儿叮嘱工匠注意诊室的采光,一会儿核对送来的建筑材料,一会儿协调大队干部解决施工中的难题,忙得团团转。
晚上,她把三个大队的赤脚医生召集到一起,在临时的教室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讲解标准化卫生室的管理要求,手把手教他们建立居民健康档案,常常忙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卫生所的宿舍。
小梅一直跟着她跑前跑后,帮着记录数据,整理资料,也累得够呛。
她看着沈清熬得通红的眼睛,心疼得直皱眉。
“清姐,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觉,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沈清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却还是挤出一抹笑容。
“没事。”
她拍了拍小梅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等卫生室建好了,咱们就好好睡一觉,睡他个天昏地暗。”
傅言辞知道她忙,隔三差五就会打来电话,问问进展,听听她的声音,给她鼓鼓劲。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总是温和的。
“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沈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她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我知道。你也是,别光说我,你自己也要注意休息。”
简单的两句话,没有多余的寒暄,却让彼此都感到了浓浓的暖意。
时间,在马不停蹄的忙碌中,一天天溜走。
腊月二十那天,当最后一块标识牌,挂在胜利大队卫生室的门口时,三个标准化卫生室,终于全部建成了。
粉刷一新的白墙,干净明亮的玻璃窗,统一制作的标识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诊室里,诊桌、诊床摆放得整整齐齐;药房里,中药柜和西药架分门别类,药品摆放得井井有条;观察室里,几张病床铺着干净的被褥,消毒设备一应俱全。
墙上,服务规范和管理制度,贴得端端正正。
看上去,真的是像模像样。
省厅的验收组,很快就来了。
验收组长一间间屋子看过去,一件件设备检查过去,一页页档案翻阅过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他握住沈清的手,语气里满是赞赏。
“沈清同志,你们做得很好!标准明确,操作规范,完全符合要求!”
他指着墙上的健康档案,又指了指药房里的药品存放,“特别是这些细节,考虑得太周到了!这才是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基层卫生室!”
沈清看着验收组长满意的笑容,看着崭新的卫生室,看着身边满脸喜悦的赤脚医生,紧绷了二十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验收组走后的第二天,沈清就病倒了。
连续二十多天的高强度工作,没日没夜的操劳,身体早就透支到了极限。
她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小梅发现的时候,吓得脸都白了,守在床边,急得直掉眼泪。
“清姐,你吓死我了!你赶紧躺下休息!什么工作都别想了!”
李书记也闻讯赶来,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沈清,眉头紧锁。
“沈大夫,你可不能倒下啊!”
他叮嘱小梅好好照顾沈清,又对着沈清,语气恳切,“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天大的事,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你好好休息,安心养病!”
沈清躺在病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还是觉得冷。
她微微睁开眼,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一片片,像柳絮一样,心里却异常踏实。
任务完成了,示范点建成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傅言辞听说她病了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赶了过来。
他一路风尘仆仆,车子在雪地里颠簸了两个多小时,一进卫生所的门,就直奔沈清的床边。
他看着沈清烧得通红的脸颊,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
他的眉头,瞬间紧锁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
“怎么病成这样?”
沈清勉强睁开眼,看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看见他眼底的担忧,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她声音虚弱,带着点沙哑,却还是扯出一抹笑容。
“没事,就是累了点。”
她轻轻咳了两声,“休息两天就好了。”
“还逞强。”傅言辞又心疼又生气,他伸手,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工作永远做不完,身体要是坏了,你还怎么干?”
他没有走,留下来照顾沈清。
他亲自去灶房熬粥,熬得软烂的小米粥,盛在碗里,一勺一勺,喂到沈清的嘴边。
他按照小梅的叮嘱,按时给沈清喂药,喂水,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和手心。
他做得无微不至,像照顾自己的亲人一样。
小梅看在眼里,偷偷地笑,心里暗暗想着,傅处长对清姐,可真好。
沈清烧了整整三天,才慢慢退了下去。
这三天,傅言辞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第四天早上,沈清醒来的时候,烧已经完全退了,身上也有了力气,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她看着眼下带着青黑的傅言辞,心里满是愧疚。
“我好了,你回去吧。”
她走到他面前,轻声说,“厅里的工作那么忙,别在我这里耽误了。”
傅言辞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等你全好了再说。”
又过了两天,沈清的身体,彻底康复了。
脸色红润了,咳嗽也好了,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傅言辞这才放心,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
临走前,担心沈清不顾身体,他特意把小梅叫到身边,反复叮嘱。
“小梅,你一定要看着你清姐,别让她再这么拼命了。要是她不听话,你就给我打电话。”
小梅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满是郑重。
“放心吧傅处长!我一定看好清姐!绝不让她再累着!”
送走傅言辞,沈清稍微休整了两天,就又投入到了工作中。
不过这一次,她听了劝,学会了劳逸结合。
该忙的时候忙,该休息的时候,也会强迫自己停下来,睡个安稳觉。
腊月二十八,卫生所里,开始安排春节的值班表。
沈清看着墙上的日历,又看了看身边一个个归心似箭的同事,开口了。
“今年春节,我值班。”
她笑了笑,语气温和,“你们都回去,好好陪家人过个团圆年。”
“那怎么行!”小梅第一个不同意,她皱着眉,语气急切,“清姐,你刚大病一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应该好好休息才对!”
其他的同事,也纷纷附和,都说要留下来值班,让沈清回去休息。
沈清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
“我是所长,这班,我来值。”
她看着大家,眼里满是体谅,“你们辛苦了一年,都盼着回家团圆,我知道。就这么定了。”
最后,大家拗不过她,只好商定,沈清值除夕到初二,小梅值初三到初五,其他的学员,轮流值剩下的日子。
年三十那天,卫生所里,冷冷清清的。
大部分的同事,都已经回了家,只剩下沈清一个人。
她把卫生所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门窗上,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和窗花。
院子里的槐树上,挂了两个红灯笼。
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曳,映得满院都是喜庆的红。
忙完这一切,她坐在炉火边,拿出厚厚的工作笔记,开始整理这一年的工作。
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暖烘烘的。
外面,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是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了。
饭菜的香气,顺着风,飘进了卫生所的院子里。
沈清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傅言辞的笑脸。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嘴角,不知不觉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想他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沈清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的棉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傅言辞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雪气息,手里提着一个行李包,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沈清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忘了说话。
“你……你怎么来了?”
过了半晌,她才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傅言辞笑了笑,迈步走进屋里,放下手里的行李包,语气里满是温柔。
“来陪你过年。”
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贴着她的指尖。
“厅里放假了,我就赶过来了。”
沈清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点颤抖。
“那家里……”
“跟父母说过了。”傅言辞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满是暖意,“他们都理解。”
他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
“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年,我不放心。”
沈清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她看着傅言辞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炉火,依旧噼啪作响。
屋里,暖意融融。
红灯笼的光,透过窗户,映进来,洒在两人的身上。
这个春节,他们终于,能在一起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