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清水镇,冬天真的来了。
北风是夜里就起的势,到了白日越发嚣狂,卷着枯草败叶,撞在卫生所的窗棂上,吹得糊窗的麻纸哗哗作响,像是随时要破出个洞来。
早晚的气温,是实打实跌到了零下。
灶房的大水缸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早上起来舀水,得先用铁瓢敲开,才能盛出底下温吞吞的水。
卫生所的堂屋里,早早生起了煤炉子。
可屋子实在太敞亮,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四面八方的寒气吞了去,还是冷。
沈清坐在诊桌后给人把脉,指尖沾了凉意,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双手拢在嘴边,呵一口白气,再搓搓手。
来寻她看病的人,反而比往常更多了。
天冷,风寒感冒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一抓就是一大把。
老寒腿的也遭了罪,往年的旧疾被冻醒,疼得走不了路,得让人架着才能挪到卫生所。
还有手脚冻得红肿溃烂的,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哮喘病人,一个个都皱着眉,捂着疼处,在板凳上排起了长队。
沈清从早到晚,几乎没有歇脚的空儿,忙得脚不沾地,团团转。
好在先前的预防保健工作,是真的起了作用。
那些有高血压、老慢支的慢性病人,因为提前抓了药,按时吃着,又听了叮嘱,没敢受凉,病情竟都控制得不错,没在这最冷的时节里加重。
这天晌午,沈清正低着头,给一个哮喘的老汉扎针灸。
银针细细的,亮着冷光,她捏着针尾,凝神屏息,手腕轻轻一转,就稳稳扎进了穴位里。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镇子上,显得格外响亮,一下子就盖过了北风的呼啸。
小梅正蹲在炉子边,给药罐子添煤,听见动静,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她撂下手里的火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掀了掀门帘,探出头去看。
不过片刻,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连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雀跃。
“清姐!傅处长来了!还拉了好多东西!”
沈清刚好给老汉起了最后一针,她用棉球轻轻按住针孔,又细细交代了几句防寒忌口的话,这才直起身,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袄,朝着门外迎了出去。
傅言辞正站在一辆卡车的车厢旁,指挥着两个随车的同志往下搬东西。
帆布掀开,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物件,一床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一麻袋一麻袋的煤块,还有鼓鼓囊囊的粮食袋子,以及几个贴着红十字标签的木箱子,里面装的,该是过冬的药品。
沈清看着那堆得越来越高的东西,脚步顿了顿,脸上满是惊讶。
“你这是……”她走到傅言辞身边,话刚出口,就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傅言辞转过头,看见她冻得微红的鼻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煤灰,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带着点不容错辩的关切。
“厅里给基层医疗点拨的过冬物资,我特意多争取了一些,给你们送过来。”
他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风卷着雪粒子,已经开始零零星星地飘了。
“今年冬天冷得早,怕你们扛不住。”
“太及时了!”小梅凑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我们正愁煤不够烧,眼看就要断顿了呢!”
大家伙儿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把东西一件件搬进院里。
棉被、煤块、粮食、药品,很快就在院子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傅言辞搓了搓手,又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布包。
他走到沈清面前,把布包递了过去。
“给你的。”
沈清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布包,是厚实的质感。
她解开布包的系带,里面是一件崭新的军大衣,藏青色的料子,摸着又软又厚实,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天冷,你总往村里跑,走家串户的,穿厚点,别冻着。”傅言辞说得自然,像是再平常不过的叮嘱。
沈清捧着那件军大衣,指尖划过粗糙的衣料,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涌上来,顺着血管,流遍了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看着傅言辞,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声音轻轻的。
“谢谢。”
傅言辞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伸手一把捞过她的腰,拉向自己,环抱住沈清,并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跟我还客气什么。”
他往卫生所的门里望了望,“走,带我去看看,你们这冬天,都是怎么工作的。”
沈清点点头,当即就把军大衣披在了身上。
傅言辞看着她的动作,心中一动,伸手将她的帽子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俯下身去,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清的身体微微一颤,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她抬起头,看着傅言辞,眼中闪烁着羞涩的光芒。
傅言辞看着她的反应,心中充满了喜悦。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说道:“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两人一起走进了卫生所,里面的医生和护士们看到他们,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傅言辞和沈清一起走到了病房里,看着那些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心中都涌起了一股温暖的感觉。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他们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升温了。
诊室里的炉子烧得不算旺,诊桌上摆着听诊器、血压计,还有一沓厚厚的病历本,纸上的字迹,工整而清晰。
接着,又去了药房。
药房的架子上,摆满了贴着标签的药罐子,当归、黄芪、防风,都是些常用的草药,药香混着煤烟的味道,是卫生所独有的气息。
最后,两人去了隔壁的教室,那是沈清给村里的赤脚医生办培训班的地方。
教室里也生了个小炉子,炉火烧得有气无力,几个学员正坐在长条板凳上,搓着手,跺着脚,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聚精会神地看着黑板上的字。
傅言辞看着他们冻得蜷缩的身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声音沉了几分。
“这样上课不行,太冷了,冻坏了身子,还怎么学东西。”
沈清站在他身边,望着那些认真的学员,轻轻叹了口气。
“没办法,条件有限。”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我们只好缩短了课时,多讲实操,少讲理论,让他们多动手练练,活动起来,就不那么冷了。”
傅言辞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转过头,看着沈清,语气笃定。
“我想想办法。”
看完了卫生所的里里外外,傅言辞这次竟没有急着走。
他说,要在清水镇住两天,好好实地看看,基层的冬季医疗工作,到底还有哪些难处。
李书记听说傅言辞来了,硬是从公社赶了过来,拽着他的胳膊,非要请他去公社的食堂吃饭。
傅言辞推辞了好几次,终究是拗不过李书记的热情,只好跟着去了。
饭桌上,李书记端着粗瓷碗,喝了一口烧酒,就打开了话匣子,大倒苦水。
“傅处长啊,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基层,太难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桩桩数着,“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就连看病的设备,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稍微复杂点的病,都看不了!”
李书记说着,又看向坐在一旁的沈清,语气里满是敬佩。
“沈大夫他们几个,真是凭着一腔热血在干啊!没日没夜的,守着这一镇子的老老少少,太不容易了!”
傅言辞放下筷子,听得格外认真,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
他等李书记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李书记,基层的困难,我都知道,也都记在心里。”
“省里正在研究具体的解决办法,很快就会有政策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但政策落地,总得需要些时间,眼下的难关,还得靠你们自己,先咬牙克服过去。”
“那是自然!”李书记一拍胸脯,酒劲上了脸,红通通的,“我们一定克服!就是苦了沈大夫他们这些娃啊!”
他指了指窗外飘着的雪粒子,“你看这大冬天的,卫生所连个像样的取暖设备都没有,冻得人直打哆嗦……”
傅言辞放下手里的筷子,目光沉了沉,斩钉截铁地说。
“取暖的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
谁也没想到,傅言辞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真的开始忙活起来。
他先是给县里的物资局打了电话,好说歹说,协调来了一大车优质的取暖煤。
又联系了县医院,软磨硬泡,借来了几个闲置的旧暖气片。
他带着人,把暖气片扛到卫生所的教室里,又找了懂水暖的老乡,帮忙安装管道,连接炉子。
忙活了大半天,看着暖气片被稳稳当当地装在墙上,傅言辞才松了口气。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沈清说。
“把这些装上,教室里应该能暖和点。”
沈清看着那些崭新的暖气片,又看看傅言辞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却又有些过意不去。
“这……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傅言辞摆摆手,笑得爽朗,眉眼间带着暖意。
“不麻烦。”
他看着教室里,已经开始好奇地围着暖气片打转的学员,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们在这里,为了乡亲们的健康,这么辛苦地坚持工作,我们不能让你们冻着。”
在傅言辞的协调和张罗下,不过两天的时间,培训班的教室里,就装上了简易的取暖装置。
炉子烧旺了,热水顺着管道流进暖气片,不一会儿,暖气片就热了起来,散发出融融的暖意。
虽然比不上城里暖气的恒温舒适,但比起之前单靠一个小炉子取暖,已经好了太多。
学员们摸着热乎乎的暖气片,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冻疮,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这下好了!上课再也不用冻手冻脚了!”
“就是!这下能安安心心听沈大夫讲课了!”
傅言辞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除了装暖气片,他还趁着空闲,把卫生所的电路和水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老化的电线,换了新的;漏水的水管,用保温棉裹得严严实实。
他说,冬天天寒地冻,电路和水管出了问题,可不是小事,得提前做好防范,确保过冬的安全。
傍晚的时候,风停了,雪也住了。
沈清和傅言辞,就在卫生所的灶房里吃饭。
小梅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做了一大锅热乎乎的酸菜炖粉条,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暄腾腾的,闻着就香。
炉子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黑黢黢的炉壁。
屋里暖烘烘的,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下,捧着粗瓷碗,吃着热乎的饭菜,聊着天,竟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沈清咬了一口馒头,看着傅言辞,忽然开口问道。
“这次能待几天?”
傅言辞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放进嘴里,闻言,动作顿了顿,才抬起头,语气带着点无奈。
“明天就得走。”
他放下筷子,解释道,“厅里还有个重要的会议,等着我回去主持。”
“这么急啊?”小梅正喝着热乎乎的菜汤,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下来,满是失望。
傅言辞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猪肉,放进小梅的碗里。
“工作嘛,身不由己。”
他看着小梅,眼神温和,像是叮嘱自家妹妹,“小梅,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照顾着点你清姐,她这人,总是顾着别人,忘了自己。”
小梅立刻挺直了腰板,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满是郑重。
“放心吧傅处长!我一定照顾好清姐!不让她冻着,不让她饿着!”
傅言辞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吃完饭,小梅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端着空碗空盘子,去灶房洗刷。
堂屋里,就只剩下沈清和傅言辞两个人。
炉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红彤彤的,添了几分暖意。
傅言辞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郑重。
“省里那个关于加强基层医疗卫生建设的文件,快出来了。”
沈清握着手里的茶杯,闻言,抬眸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春节前,应该就能下发到各个县里。”傅言辞转过头,看着她,目光灼灼,“你们清水镇卫生所,是县里的模范试点,文件下来之后,可能会有更多的任务,也会有更多的政策和物资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你要做好准备,把工作做实做细,做出个样板来,给其他地方,做个榜样。”
沈清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又热乎乎的,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炉火继续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爆开,溅起一点细碎的光。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偶尔从门缝里钻进来,又很快被暖意吞没。
傅言辞看着沈清,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淡淡的疲惫,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瘦了。”
沈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微微凸起的颧骨。
她笑了笑,语气带着点不以为意。
“有吗?”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眉眼弯弯,“我觉得还好,没什么变化。”
“就是瘦了。”傅言辞固执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伸出手,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落了下来,指尖有些粗糙,带着薄茧,却格外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别太累了。”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沈清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起一圈圈温热的涟漪。
她没有躲开,反而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叮嘱的意味。
“你也是。”
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眉宇间的疲惫,“别光顾着忙工作,忘了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傅言辞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看着她眼里的关切,心里像是被暖流填满了。
他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温暖的温度,从彼此的掌心,传递到心底。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拉着手,沈清把头搭在傅言辞的肩上,看着炉火跳跃,看着光影流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工作的烦忧,没有基层的艰难,只有一室的暖意,和彼此掌心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是小梅洗完了碗筷。
傅言辞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轻轻松开了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柔软和温度。
小梅掀开门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热水走了进来。
“清姐,水烧好了,可以洗漱了。”
沈清回过神,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她站起身,点了点头,又看向傅言辞,语气温和。
“你也早点休息吧。”
傅言辞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笑了笑,点了点头。
洗漱完毕,夜色已经深了。
沈清躺在被窝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却还是觉得,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傅言辞的温度。
那温度,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的心底,静静燃烧着,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傅言辞洗漱完,轻轻地走到床边,坐在了沈清的身边。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和爱意,他轻轻地抚摸着沈清的脸庞,然后慢慢地俯下身,亲吻着她的额头。
沈清感受到了傅言辞的亲吻,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着傅言辞,眼中闪烁着泪光。
傅言辞轻轻地将沈清搂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沈清的头发,感受着她的温暖。
“清儿,我爱你。”傅言辞低声说道。
沈清的心中充满了感动,她抬起头,看着傅言辞的眼睛,说道:“我也爱你。”
然后,两人的嘴唇慢慢地靠近,他们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终于,他们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彼此的身体也紧紧地相拥着。
在这一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他们的心中充满了爱意和温暖。
这个冬天,因为他们的爱情,变得不再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