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区开会回来，沈清立刻忙了起来。
现场会定在四月中旬。
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这可不是小事。
地区领导要来，各县卫生局要来，各公社的代表也要来。
清水镇这个巴掌大的小镇，还从没接待过这么多干部。
李书记高度重视，专门成立了筹备小组。
自己当组长。
沈清当副组长。
“小沈，这次现场会是咱们公社的光荣，也是压力。”
李书记召开第一次筹备会，声音铿锵。
“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展现出咱们的最好水平！”
沈清负责业务部分的准备。
她连夜列了个清单。
第一，培训班要正常上课，而且要上出水平。
她熬了半宿调整课程安排，把最实用的针灸、草药辨识内容，全放在现场会那几天展示。
第二，各个大队的服务点要全部检查一遍，缺什么补什么。
药品要备齐，记录要规范，卫生要搞好，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
第三，要准备几个典型病例，让来访者看到实实在在的效果。
第四，学员的实操能力要再强化，特别是针灸、拔罐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技术。
任务分解下去，每个人都动起来了。
培训班加了课，学员们不但不嫌累，反而劲头十足。
“这是展示咱们学习成果的好机会！”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学员攥紧了拳头。
“不能让沈老师丢脸！”
春秀虽然已经收到了县里的进修通知，却主动留了下来。
“沈老师，我晚几天再去报到。”
她拎着药箱，眼神恳切。
“把各个服务点再规范规范，我才能放心。”
沈清心里一暖。
“谢谢你，春秀。”
“应该的。”
春秀认真地看着她，眼圈微微泛红。
“没有您，哪有我的今天。”
各个大队的服务点，也跟着行动起来。
有人擦窗户，有人整理药柜，有人更新宣传栏。
连乡亲们都自发提着扫帚、端着水盆来帮忙。
“沈大夫要给咱们镇争光，咱们不能拖后腿！”
红星大队的队长嗓门洪亮，扛着梯子就往宣传栏上爬。
沈清每天都在各个点之间奔波，检查指导，解决问题。
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踏着晨露，踩着泥泞的田埂。
天黑透了才回来。
裤脚沾满了泥土，嗓子也喊得沙哑。
小梅负责卫生所这边的准备，她把药房整理得井井有条。
每个抽屉都贴上了醒目的标签，柴胡、当归、金银花……一目了然。
她把诊室打扫得一尘不染，连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清姐，你看这样行吗？”
她踮着脚，擦着最后一块玻璃，回头问。
沈清仔细检查了一遍。
从药房到诊室，从器械消毒到病历归档，没有一处疏漏。
她点点头，嘴角扬起笑意。
“很好。”
“就是要这样，干干净净，规规矩矩。”
除了业务准备，后勤也要跟上。
接待、住宿、伙食，这些李书记亲自抓。
公社大院腾出了几间宽敞的瓦房，新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食堂的大师傅也提前采购了食材，白面、猪肉、新鲜的蔬菜，堆了半间屋。
一定要保证大家吃好，李书记拍着胸脯说。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沈清心里清楚，最重要的不是形式，而是内容。
来访者要看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群众真切的感受。
她抽空走访了几户老病号，征求他们的意见。
“王奶奶，现场会那天，可能有人来问您治疗效果，您愿意说说吗？”
沈清握着老人干枯的手，轻声问。
“愿意！当然愿意！”
王奶奶激动地拍着大腿，眼里闪着光。
“沈大夫，你治好了我十几年的腿疼，我得让大家伙都知道！”
“李大伯，您用了我们配的药膏，手裂好多了吧？”
沈清又走进另一户人家。
李大伯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
听到这话，他立刻伸出双手 。
粗糙的手掌上，曾经纵横交错的裂口，已经愈合得只剩浅浅的痕迹。
“好多了好多了！”
他咧着嘴笑，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
“以前冬天根本没法干活，握锄头都钻心疼，现在好了！”
乡亲们的支持，给了沈清最大的底气。
三月下旬，傅言辞的信来了。
信里说，他可能也要来参加现场会，作为省厅农村医疗卫生发展处的代表。
沈清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
心里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能见到他了，紧张的是，要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工作。
她提笔回信。
“欢迎来指导。”
“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但还有很多不足。”
“你来了，正好帮我们看看。”
信寄出去后，她更认真地检查每一个细节。
连服务点宣传栏上的错别字，都被她一个个揪了出来。
四月初，地区卫生局先派了一个指导组来。
提前检查准备情况。
带队的副局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神情严肃。
他看了培训班上课，看了服务点运行，看了卫生所的记录，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沈清同志，准备得很充分。”
副局长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我提个建议——能不能安排一个互动环节？”
“让来访者和学员、群众面对面交流？”
沈清眼睛一亮，对啊！光看还不够，让他们听群众说，听学员说。
“这个主意好！”
她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地记录。
“我马上安排。”
她连夜调整了日程，增加了座谈交流和入户走访的环节 ，把王奶奶、李大伯这些老病号，都列入了走访名单。
四月中旬，现场会前一天。
各路参会人员陆续抵达，清水镇一下子热闹起来。
公社大院住满了，镇上唯一的招待所也住满了。
街上多了很多陌生面孔，都是穿着干部服、别着钢笔的人。
沈清忙得脚不沾地，接待， 安排，协调 ，还要抽空去各个点做最后检查，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晚上十点多，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卫生所，脚步虚浮，连眼皮都在打架。
小梅给她留了饭。
一碗热乎乎的面条，卧着两个荷包蛋，还在锅里温着。
“清姐，快吃吧。”
小梅端着面条出来，心疼地看着她。
“累了一天了，你也辛苦了。”
沈清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面条的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
“明天是关键，今晚好好休息。”
她叮嘱小梅，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正吃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清抬头，愣住了。
傅言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干部服。
风尘仆仆，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
“你……你怎么来了？”
沈清猛地站起来，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提前结束了一个会，就赶过来了。”
傅言辞走进来，放下手里的帆布包。
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心疼。
“想来看看你准备得怎么样。”
小梅识趣地抿了抿嘴。
“傅同志吃饭了吗？我去热饭！”
说着，就端起空碗，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屋里只剩两个人 。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
傅言辞静静地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略显憔悴的脸，眼里的心疼更浓了。
“瘦了。”
他轻声说，“这段时间很累吧？”
“还好。”
沈清别过脸，去给他倒水。
指尖却微微发颤。
“都准备好了，就等明天了。”
“我相信你。”
傅言辞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做事，我放心。”
简单的几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沈清的四肢百骸。
让她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是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正常展示，真实呈现，她没什么好紧张的。
“省厅就你一个人来？”
沈清定了定神，轻声问。
“还有一位副处长，明天到。”
傅言辞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手背。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学习。”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
“你们清水镇的模式，省里很重视。”
两人聊了一会儿工作，又聊了聊近况。
傅言辞说，他的新部门已经正式运转。
正在制定全省基层医疗发展的三年规划。
“你们的经验，会写进规划里。”
他看着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那压力更大了。”
沈清也笑了，眉眼弯弯，像春风拂过的湖面。
“压力也是动力。”
傅言辞看着她的笑，眼神温柔。
夜深了，傅言辞去公社安排的住处休息。
沈清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流程。
想着还有什么遗漏，想着王奶奶会不会紧张，想着学员们的实操会不会出错，最后她索性起来，点上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她翻开笔记本，把明天的要点，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