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年味还没散尽。
地区卫生局的通知,踩着残雪的尾巴,送到了清水镇公社。
红漆印着的抬头,字迹工整。
要召开全区农村医疗卫生工作经验交流会。
邀请各公社卫生工作先进代表参加。
清水镇公社的推荐名单上,沈清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李书记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步子迈得飞快,直奔卫生院。
“小沈!小沈!”
他嗓门洪亮,震得窗棂上的冰花簌簌往下掉。
沈清正给一位老大娘换药,闻声抬起头。
“书记,怎么了?”
李书记把通知往她面前一递,眉眼间全是笑意。
“好事!天大的好事!”
“地区要开经验交流会,你是咱们公社的头一个代表!”
“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好好准备,给咱们清水镇争光!”
沈清接过通知,指尖拂过纸面。
会议日期在三月初。
地点在地区行署。
她捏着那张纸,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是简单的露脸。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书记。”
她抬起头,眉头轻轻蹙着。
“我讲些什么呢?”
李书记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
“就讲你最拿手的!”
“讲你怎么办培训班,怎么建服务点,怎么搞中西医结合!”
“实实在在的东西,最管用!”
沈清点点头。
她懂。
来参会的,都是各公社的医疗精英,还有地区的领导。
讲得好,能为清水镇争取更多的药品和器材支持。
讲不好,不仅丢自己的脸,更丢清水镇的脸。
她开始认真准备。
没有写那些华而不实的演讲稿。
她翻出压在箱底的旧本子,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就是全部的工具。
培训班的学员名单,一笔一划抄录。
每个人的成长记录,从磕磕绊绊的学徒,到能独当一面的赤脚医生,都记下来。
服务点的建立过程,从选址到筹备,从第一份药品入库到第一次接诊,都写清楚。
还有那些典型病例。
铁柱错位的胳膊,怎么用中医正骨手法复位,怎么敷药调理。
吴老先生缠绵多年的肺痨,怎么用中药方剂慢慢滋养,怎么搭配食疗改善体质。
那些冬天长冻疮的妇女,怎么用自制的辣椒冻疮膏缓解疼痛,怎么教她们预防护理。
还有乡亲们说过的那些朴实的话。
“沈医生,你就是咱们的活菩萨。”
“有你在,咱们看病不用跑远路了。”
她都一一记下来。
小梅帮她整理资料,看着桌上摊开的厚厚一沓本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的地方还画着表格,贴着小纸条。
“清姐,你记得这么细啊!”
沈清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笑了笑。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这些,就是最好的证明。”
二月底,材料准备得差不多了。
沈清却没闲着。
她揣着本子,又去各个大队的服务点转了一圈。
和学员们围坐在一起,开了一场场小小的座谈会。
听听他们的想法,听听他们的建议。
红星大队的服务点,春秀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正在给一个孩子量体温,看到沈清进来,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体温计。
“沈老师!您来啦!”
她快步迎上来,声音里满是喜悦。
“听说您要去地区开会了?”
“是啊。”
沈清笑着点头,拉着她在长条凳上坐下。
“来听听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学员们一听,立刻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沈老师,您得说说咱们基层缺医少药的情况!好多药都买不到!”
“对!说说咱们培训出来的赤脚医生,真的能顶大用!不比城里的大夫差!”
“还有还有,得说说中西医结合的好处!好多地方还不认中医呢!”
沈清拿出本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把他们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下来。
临走时,春秀送她到村口。
雪化了大半,路面泥泞,她踩着碎步,跟在沈清身后,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清回头看她。
春秀的脸一下子红了,攥着衣角,小声说:“沈老师,我……我可能要去县卫校进修了。”
沈清的眼睛倏地亮了。
“好事啊!这是大好事!”
她拉住春秀的手,语气里满是欣慰。
“谁推荐的?”
“刘副局长上次来考察,看了我的工作,说我有潜力,推荐我去学习半年。”
春秀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却带着期待和不安。
“可我走了,红星大队的服务点怎么办?”
沈清拍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服务点还有其他人,能顶起来。”
“你去好好学习,学更多的本事,回来能做得更好。”
“这是你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春秀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沈清,声音哽咽。
“谢谢沈老师!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沈清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连草药名字都认不全的姑娘,如今能独当一面,能有机会去更高的平台学习。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最想看到的,人才的成长,薪火的传递。
三月初,东风解冻,柳芽冒尖。
交流会如期召开。
沈清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领口熨得平平整整。
把厚厚一沓材料,仔细地放进帆布包,然后坐上了去地区的拖拉机。
一路颠簸,尘土飞扬。
会场设在地区招待所的大礼堂。
红砖砌成的房子,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全区农村医疗卫生工作经验交流会”。
来了上百人。
各公社的代表,卫生院的院长,还有地区相关部门的领导。
人头攒动,热气腾腾,沈清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刚坐稳,就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钱卫东。
他作为中西医结合的代表,也来了。
看到沈清,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笑着点点头。
会议开始了。
领导讲话,声音洪亮,句句切中要害。
然后是各代表依次发言。
有的讲如何建设公社卫生院,从硬件设施讲到人员配备。
有的讲如何开展爱国卫生运动,从改厕改水讲到健康教育。
有的讲如何防治地方病,从普查普治讲到预防接种。
讲得都很好。
但大多是从管理角度,从政策角度,听起来面面俱到,却少了点烟火气。
轮到沈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材料,站起身,踩着沉稳的步子,走上讲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有些晃眼。
她微微眯了眯眼,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声音清晰而平静。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清水镇公社的沈清。”
“我今天要讲的,不是什么大道理。”
“而是我们基层,实实在在的做法。”
她没有念稿。
就像平时在培训班给学员讲课一样。
娓娓道来。
讲她第一次下乡,看到乡亲们因为缺医少药,忍受病痛折磨,心里的触动。
讲她怎么克服困难,说服公社领导,办起第一个赤脚医生培训班。
讲她怎么手把手教学员认草药,扎针灸,处理常见病。
讲春秀,讲李建国,讲那些从培训班走出来的学员,怎么扎根在各个大队的服务点。
讲怎么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用土办法解决大问题。
铁柱的胳膊脱臼,西医要拍片复位,他们没有设备,就用中医正骨手法,轻轻一推,就能复位。
吴老先生的肺痨,西药太贵,他们就用本地采的草药,搭配食疗,慢慢调理,让老人能安稳地吃饭睡觉。
那些冬天长冻疮的妇女,买不起冻疮膏,他们就用辣椒、生姜熬制成药膏,免费送给她们。
她也讲了遇到的困难。
没钱,没药,没人理解。
有人说她瞎折腾,说一个女同志,好好看病就行了,没必要搞什么培训班。
她讲怎么克服这些困难,发动群众,自力更生。
自己采草药,自己熬药膏,自己动手制作简易的医疗器材。
用实实在在的效果,赢得乡亲们的信任和支持。
“有人问我,你一个基层医生,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沈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大礼堂里。
“我的回答很简单:因为群众需要。”
“因为我们学医的初心,就是治病救人。”
“条件再差,初心不能忘。”
“困难再多,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顿了顿,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账册。
那是卫生所的收入支出账。
封面已经磨破了,里面的字迹却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卫生所的账册。”
“每一分钱怎么来的,怎么花的,都记在上面。”
“我们靠的不是国家的拨款。”
“靠的是群众的信任和支持。”
台下很安静,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的账册上。
沈清最后弯了弯腰。
“我的汇报完了。”
“可能讲得不好,但都是实话。”
“谢谢大家。”
她走下讲台,脚步轻轻。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来,一开始,零零星星,然后,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
震得大礼堂的窗户,都微微发颤。
主持会议的地区卫生局长,猛地站起身。
他拍着手,目光落在沈清身上,满是赞赏。
“沈清同志的发言,很实在!很有启发!”
“她告诉我们,基层医疗工作,关键在人,在实,在用心!”
“这才是真正为人民服务!”
中午休息时。
沈清刚走出大礼堂,就被人围住了。
好几个公社的代表,挤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急切的神情。
“沈大夫,你们那个培训班怎么管理学员啊?能不能给我们看看章程?”
“服务点的药品怎么保障?你们自己采草药,有什么诀窍吗?”
“中西医结合具体怎么操作?能不能教教我们?”
沈清一一解答。
毫无保留。
把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做法,都告诉他们。
钱卫东也走了过来。
他看着沈清,脸上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惭愧。
“沈大夫,你今天讲得真好。”
“我以前……眼光太窄了。”
沈清笑了笑,语气温和。
“现在不晚。”
“咱们一起努力。”
下午的讨论环节,沈清成了全场的焦点。
很多代表都提到了她的做法。
说清水镇的经验,接地气,能复制,值得学习借鉴。
地区局长在总结发言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清水镇的经验告诉我们,基层医疗大有可为!”
“我们要推广这种模式,培养更多像沈清同志这样的基层医疗骨干!”
会议结束后。
局长特意留下了沈清,他拉着她的手,语气亲切得像长辈。
“小沈同志,你的工作做得很好。”
“地区准备在你们清水镇开个现场会,推广你们的经验。”
“你看怎么样?”
沈清愣了一下。
随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她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局长。
“局长,开现场会可以。”
“但我有个请求。”
局长摆摆手,笑着说:“你说。”
“能不能安排其他公社的同志,来我们这里实地学习?”
沈清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一圈。”
“而是跟着我们工作几天,真学真用。”
局长一拍大腿,眼里满是赞赏。
“这个想法好!就这么办!”
“时间你来定!”
回清水镇的路上。
沈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初春的田野。
麦苗已经返青,露出点点新绿,路边的柳树,枝条上冒出了嫩黄的芽,风里带着泥土的清香。
她知道,新的挑战要来了。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一群踏实肯干的学员,有一群信任她的群众,有支持她的领导。
还有……远在省城,却和她心在一起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