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清水镇降下了今年第一场小雪。
细碎的雪粒子,像筛碎的盐粒。
飘在空中,簌簌作响,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远处的屋顶、树梢,都裹上了一层霜白。
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清寂的银白里。
沈清一大早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泛着朦胧的光。
她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她呵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今天,傅言辞要来。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盘桓了一夜。
她洗漱完毕,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卫生所。
诊室的桌椅,昨天已经擦过三遍。
她又拿起抹布,细细擦拭一遍。
药柜里的药材,按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标签纸被雪光映得发白,字迹清晰可辨。
学员们的病案、项目资料,装订成册,摞在桌上。
她一本本翻开,确认没有遗漏。
“清姐。”
小梅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看到她又在检查资料,忍不住笑了。
“你都检查三遍了!”
“傅同志又不是来挑错的,是来考察工作的。”
沈清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有点不好意思地合上资料。
“第一次正式向他汇报工作。”
“不能出差错。”
“而且,这也是代表清水镇的试点形象。”
小梅放下水盆,打趣道。
“我看啊,你是怕在傅同志面前丢脸吧?”
沈清瞪了她一眼。
“别瞎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确实,除了工作,她还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他失望。
上午十点。
一阵熟悉的吉普车引擎声,从镇口传来。
沈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快步走到门口,朝着镇口望去。
绿色的吉普车,在白雪覆盖的土路上行驶,车轮压过积雪,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
车子在卫生所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傅言辞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大衣,领口立着,挡住了半张脸。
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些,下颌线愈发清晰。
但精神很好,眼神明亮,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清同志,又见面了。”
他朝着沈清走来,伸出手。
声音被寒风裹着,却依旧清晰。
沈清连忙走上前,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掌,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傅同志,路上辛苦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不辛苦。”
傅言辞收回手,目光扫过她冻得微红的脸颊。
“外面冷,进屋说吧。”
进到屋里。
傅言辞脱下军大衣,露出里面的蓝色中山装,衣摆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他把大衣搭在椅背上,先环顾了一圈屋子。
目光落在墙角堆放的针灸针、火罐上。
“变化不小。”
他笑着说。
“多了这么多器材,都是省里项目配的。”
沈清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茶杯递过去时,指尖微微颤抖。
“周教授前几天刚来过。”
“给了很多专业的指导,还夸咱们的资料实用。”
傅言辞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
他点点头。
“老师跟我说了,她对你的评价很高。”
“说你踏实、肯钻研,还能因地制宜。”
沈清的脸颊,又热了几分。
被他夸奖,比被周教授认可,更让她心慌。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都是我应该做的。”
“还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
两人聊了几句闲话,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项目上。
傅言辞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这次来,主要是看看项目的实际运行情况。”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省里很重视这个试点,如果效果好,明年要在全省铺开。”
“让更多农村的乡亲,受益于中医药适宜技术。”
沈清定了定神。
拿出准备好的资料,厚厚的一摞,放在桌上。
“傅同志,这是项目的详细汇报。”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汇报。
从项目启动时的筹备工作,讲到第一期、第二期培训的具体情况。
学员的构成、学习的内容、实操的效果。
再到器材的使用、病例的收集、乡亲们的反馈。
她还坦诚地说了遇到的困难。
比如部分学员基础薄弱,学习进度不一。
还有个别大队的卫生室条件有限,需要进一步改善。
最后,她讲了下一步的计划。
准备开展第三期培训,扩大覆盖范围,还要编印更简易的诊疗手册,方便卫生员使用。
傅言辞听得很认真。
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
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当沈清说到和钱卫东的“竞争”时,他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件事,你怎么看?”
沈清没有回避,坦诚地说道。
“我觉得不是坏事,有竞争,才有进步。”
“而且,中西医本来就不该是对立的,应该互相学习,取长补短。”
“钱大夫的西医培训班,也能帮乡亲们解决一些问题。”
“只要大家都是真心为乡亲们服务。”
“多一种选择,总是好的。”
傅言辞的眼里,渐渐露出赞许的神色。
他点点头。
“这个思路很好,格局很大。”
“不过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陷入恶性竞争。”
“如果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可以随时跟公社或者省里反映。”
“我知道了,谢谢傅同志。”
沈清感激地说。
汇报完工作,傅言辞提出要去看看实际情况。
沈清带着他,先参观了药房。
药柜里的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标签上不仅写着药名,还有性味、功效、常用剂量。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傅言辞拿起一个标签,仔细看着。
“是的,方便学员和卫生员查阅。”
“有些乡亲也会来问,这样他们也能看得明白。”
傅言辞很满意,“考虑得很周到。”
接着,他们又去了诊室。沈清翻出学员们的学习记录和病案。
傅言辞一页一页地翻着,不时停下来,问几个细节问题。
“这个病人,针灸治疗了几次见效的?”
“刮痧的频率,是怎么把握的?”
沈清都一一详细回答。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位老大爷,佝偻着身子,走进来。
手里拄着拐杖,咳嗽得满脸通红。
“沈大夫,你给我看看。”
老大爷喘着气说。
“这咳嗽,都快一个月了,吃药也不管用,晚上都睡不好觉。”
“大爷,您先坐。”
沈清连忙扶他坐下。
傅言辞很识趣地退到一旁,安静地看着。
沈清先给老大爷倒了杯温水。
等他平复了些,才开始诊治。
她伸出手,搭在老大爷的手腕上。
凝神诊脉。
左手诊完,又换了右手。
诊完右手,她又换回左手,重新诊了一遍。
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随后,她又看了老大爷的舌苔,问了症状。
“大爷,您是不是晚上咳嗽得更厉害?”
“有没有痰?痰是什么颜色的?”
“是啊是啊。”
老大爷连忙说。
“晚上躺下来就咳得厉害,根本睡不着。”
“有痰,是黄色的,黏黏的,不好咳出来。”
沈清点点头。
“您这是肺有痰热,加上肝血不足。”
“我给您开个方子,再配合针灸,应该能见效。”
她拿起笔,快速开了方子。
又叮嘱老大爷注意饮食。
“少吃辛辣、油腻的东西。”
“多喝点冰糖雪梨水,润肺化痰。”
送走老大爷。
傅言辞忽然开口问道。
“你刚才诊脉时,为什么左右手换着诊了两次?”
这个问题,很专业,沈清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他居然观察得这么仔细。
“因为老大爷的脉象,左右不太一样。”
她解释道。
“左手脉弦细,是肝血不足的表现。”
“右手脉滑数,是肺有痰热的迹象。”
“所以要分开辨证,才能准确判断病情。”
傅言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中医的精细,确实值得学习。”
“很多人觉得中医玄乎,其实都是基于这些细致的观察和辨证。”
下午,雪已经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沈清带着傅言辞,去看了两个大队的卫生室。
第一个卫生室,在镇西的红星大队。
条件很简陋,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里面摆着一张诊桌,一个药柜,还有两张供病人休息的床铺。
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药柜里的药材和西药,分类摆放。
墙上贴着沈清他们统一印制的穴位图和常见病防治知识。
卫生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看到沈清和傅言辞,连忙迎了上来。
“沈大夫,傅同志。”
他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傅言辞走上前,目光落在墙上的穴位图上。
“这些都是你们统一做的?”
“是的。”
沈清回答道。
“我们编了简易教材和宣传资料。”
“每个卫生室都配了一套。”
“方便卫生员学习,也能让乡亲们了解一些基本的防治知识。”
傅言辞伸手,轻轻摸了摸墙上的宣传纸。
纸质粗糙,但印刷得很清晰。
“考虑得很周到。”
“把技术推广和知识普及结合起来。”
“这样才能真正扎根农村。”
离开红星大队,他们又去了镇东的朝阳大队。
这个大队的卫生室,条件稍好一些,是一间砖瓦房。
卫生员是个中年妇女,很健谈。
看到傅言辞,连忙汇报工作。
“傅同志,自从学了沈大夫教的针灸技术。”
“咱们队里的乡亲,有个头痛、腰痛的。”
“我扎几针,就能缓解。”
“再也不用跑老远的路去镇上了。”
傅言辞笑着说。
“这就是项目的意义所在。”
“让小病不出村,方便乡亲们。”
考察结束,回到镇上时。
天已经黑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西边的天空。
雪地里,倒映着晚霞的光影。
李书记早就让人在公社准备了晚饭,特意让人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还做了几个本地的家常菜。
见傅言辞回来了,连忙迎上去。
“傅同志,一路辛苦!”
“快进屋暖和暖和,吃点东西。”
傅言辞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沈清也被李书记拉着,一起去了公社。
饭桌上。
李书记打开了话匣子,把沈清好一顿夸。
“傅同志,你是不知道,小沈大夫为咱们镇做了多少事!”
“刚来的时候,卫生所就她一个人。”
“现在,不仅办了培训班,培养了这么多卫生员,还搞了这个中医药项目。”
“现在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愁了!”
“大家都念着她的好呢!”
傅言辞微笑着听着,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怎么动。
不时抬起头,看沈清一眼,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清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发烫,只好低下头,默默吃饭。
耳朵却竖着,听着他们的对话。
晚饭吃得很热闹。
李书记还拿出了珍藏的米酒,给傅言辞倒了一杯。
傅言辞推辞不过,喝了一小口,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雪后的夜空,格外晴朗。
月亮升了起来,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亮得能看清脚下的路。
傅言辞提出,要送沈清回卫生所。
李书记笑着打趣:“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路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呼吸声。
“今天辛苦了。”
傅言辞先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应该的。”
沈清轻声说。
“傅同志才辛苦,跑了一天,看了这么多地方。”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快到卫生所门口时。
傅言辞忽然停住了脚步,沈清也跟着停下。
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傅言辞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温柔。
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愫。
“沈清,你做得很好。”
他说。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句话,他之前在信里说过。
但此刻,在月光下,在雪地里。
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显得格外不一样。
沈清的心里,猛地一跳。
像有一只小鹿,在乱撞,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省里的项目,你要好好做。”
傅言辞的声音,又温柔了些。
“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省里会支持你,我也会支持你。”
“我会的。”
沈清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得更快了。
“我一定不辜负省里的期望,也不辜负你……的信任。”
“还有……”
傅言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淌进沈清的心里。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清忽然觉得脸上发热。
幸好天黑,看不出来。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谢谢关心。”
她低下头,轻声说,声音细若蚊蚋。
傅言辞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那我回去了,明天一早的车,还要赶回省城。”
“好。”
沈清点点头。
傅言辞转身,朝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
沈清站在卫生所门口,久久没有动。
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清姐,傅同志走啦?”
小梅从屋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
“嗯。”
沈清应了一声,转身进屋。
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这次来,好像特别高兴。”
小梅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说。
“我看他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你。眼神都不一样呢!”
“别瞎说。”
沈清嗔怪道。但心里,却泛起了涟漪。
小梅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傅言辞的话,他的眼神,他的关心。
都和平常不太一样,是她多想了吗?
还是……他对她,也有不一样的心思?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项目的事、培训班的事,已经够她忙的了。
感情的事,太复杂,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
但那一夜,她还是失眠了。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户,映进屋里,一片朦胧的银白。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傅言辞的影子。
他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他认真听汇报的样子,他温柔看着她的样子。
还有他说“你做得很好”“注意身体”时的语气。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前世,她一心扑在中医事业上,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愫。
今生,来到这个年代,遇到了傅言辞。
这个懂她、支持她、关心她的男人,让她冰封的心,渐渐有了温度。
也许,是时候,好好想想了。
关于工作,关于未来,还有,关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