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年味越来越浓,镇上的土路上,每天都热闹得很。
挑着担子卖糖球的老汉,嗓门洪亮地吆喝着,甜香的味道飘出老远。
主妇们挎着篮子,三三两两地往供销社跑,扯几尺花布,称半斤红枣,再割一刀肥瘦相间的猪肉,脸上都带着笑意。
就连平日里冷清的邮局门口,也挤满了人,都是来寄信或者取包裹的,手里捏着的信封上,大多印着外地的邮戳。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上了风干的腊肉和咸鱼,风吹过,肉香混着腊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可卫生所里的病人,却不见少。
天冷,北风像刀子似的刮着,一吹就容易着凉,感冒咳嗽的人一拨接一拨地来,屋子里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就没断过。
沈清和小梅忙得脚不沾地。
天不亮就开门,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能歇口气。
沈清负责看诊、针灸、开方,小梅就守着药房抓药、煎药,两个人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脸上的汗珠子擦了又冒。
好在培训班的学员们,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那些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跟着沈清学了大半年,早就把望闻问切的本事练得纯熟,如今分散在各个大队的中医药服务点,守着一方乡亲,看病抓药,一点不含糊。
正是有了他们,才替沈清分担了不少压力,不然这腊月里,卫生所怕是要被挤破门槛。
这天上午,阳光难得地暖和了些,透过窗棂照进诊室,落在沈清的白大褂上。
她正低着头,给一个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针灸退热。
孩子才三岁,怕疼,瘪着嘴想哭,小手却被沈清轻轻握住,指尖的力道温柔又坚定。
银针细细的,闪着银光,精准地落在孩子的合谷穴上,沈清的动作又轻又快,孩子还没反应过来,针就已经扎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气声。
公社的通讯员小张,跑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冲进诊室就喊:“沈大夫!沈大夫!李书记让你赶紧去公社一趟!”
沈清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捻着银针,微微转动,眼睛盯着孩子的脸色,声音平静:“什么事这么急?”
小张喘着粗气,伸手抹了把汗,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县里来了检查组!点名要见你!说是有要紧事!”
沈清的心,猛地一沉。
检查组?
这个时候来,检查什么?
腊月里,大家都忙着过年,各单位的工作也都到了收尾的时候,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检查组?
而且还是点名要见她。
她心里隐隐约约地,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但她脸上没露分毫,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飞快地给孩子起了针,又用酒精棉轻轻按在针孔上,然后才抬头,对着孩子的家长叮嘱:“回去多喂点温水,别让孩子再吹风,要是晚上还烧,就来卫生所找我。”
家长连连点头,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清这才站起身,扯了扯皱了的白大褂,对着小梅交代了几句:“我去公社一趟,你看着点卫生所,要是病人多,就把二大队的小王喊来帮忙。”
小梅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担忧:“清姐,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沈清拍了拍她的肩膀,勉强笑了笑:“没事,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她就跟着小张,快步往公社赶。
公社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很,长条桌旁,坐着三个陌生的面孔。
为首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眉头微微蹙着,看起来一脸严肃。
他旁边的两个人,也都是一身干部打扮,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一言不发。
李书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见沈清进来,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而钱卫东,竟然也在。
他坐在检查组对面的椅子上,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正给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递烟,见沈清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清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是他。
除了钱卫东,她想不出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给她找麻烦。
自从她的中医药服务点办起来,钱卫东的回春堂就冷清了不少,他看她的眼神,就一直带着怨怼。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用这样的手段。
看到沈清进来,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烟,抬了抬眼镜,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开口问道:“你就是沈清?”
沈清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我是。”
“我们是县卫生局和工商局的联合检查组。”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色的证件,亮了亮,“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这里存在违规收费、非法经营药品等问题。我们今天来,就是核实情况的。”
果然,沈清心里冷笑一声。
举报?
怕是诬告吧。
“请问具体是哪些问题?”她没有慌乱,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找了个空椅子坐下。
她倒要听听,钱卫东到底给她扣了多少顶帽子 。
戴眼镜的男人翻开手里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一条条地念了起来,语气严肃,像是在宣读什么判决书:“第一,你以‘民间卫生员’的身份行医,却擅自收取诊疗费用,这涉嫌非法行医收费。”
“第二,你私自制作并销售所谓的‘冻疮膏’,未经相关部门批准,属于非法经营。”
“第三,你利用省里下拨的项目经费,购买医疗器材却不入账,涉嫌挪用公款。”
每一条,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人心上。
尤其是最后一条,挪用公款,这帽子扣得太大了,大得足以压垮一个人。
李书记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对着那个男人说道:“王组长!这话说得不对!沈大夫的收费都是经过公社批准的,收的钱也都用在购买药材和维持卫生所运转上了,比县医院便宜多了!还有那些冻疮膏,她都是免费送给乡亲们的,根本没收过钱!”
王组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李书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免费?李书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她一个民间卫生员,哪来的钱买药材?哪来的钱维持卫生所的运转?你可不要包庇啊。”
钱卫东立刻在一旁帮腔,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王组长说得对!沈大夫,不是我说你,做事要讲规矩。你看我的回春堂,每一笔收入都记在账上,每一片药都有正规的来源,哪像你这样,随心所欲。 ”
他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指责沈清做事不地道。
沈清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心里反而冷静了下来。
越是这样,她越不能乱。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王组长,语气不卑不亢:“王组长,您说的这些问题,我都可以解释。但口说无凭,我请求查看举报材料,并请举报人出来,当面对质。”
王组长一愣,显然没料到沈清会这么说,他顿了顿,才有些生硬地说道:“这个……举报人是匿名的,我们要保护举报人的隐私,不方便透露。”
“既然是匿名举报,那真实性就有待商榷了。”沈清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至于您说的三个问题,我一一回答。”
“第一,关于收费。我的收费标准,是去年就报给公社批准的,一分钱都没有多收,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都记在账本上,随时可以核查。”
“第二,关于冻疮膏。这是我根据祖传的方子,结合乡亲们的需求研制的,主要用于治疗冬天的冻疮,从来没有销售过,所有赠予的记录,我都记在本子上,谁领了,领了多少,一目了然。
“第三,关于项目经费。省里下拨的每一笔钱,我都用在了刀刃上,购买的每一件器材,都有正规的票据,而且全部登记在册,存放在各个中医药服务点,随时可以去清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钱卫东那张有些僵硬的脸,继续说道:“如果王组长不信,可以现在就去卫生所,账本、记录、器材,都在那里。我完全配合检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条理清晰,态度坦荡。
王组长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的女卫生员,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钱卫东,钱卫东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钱卫东赶紧打圆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王组长,查!必须查!查清楚了,才能还沈大夫一个清白嘛!”
他嘴上说着好听的话,心里却笃定,沈清一个小小的卫生所,肯定不会有那么规范的账本。
他料定,沈清拿不出证据。
可他不知道,沈清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规矩。
不管做什么事,都喜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检查组的人,果然跟着沈清去了卫生所。
王组长带着两个干事,直奔沈清的办公室。
沈清打开靠墙的那个文件柜,从里面拿出三个厚厚的本子,递了过去。
“这是第一本,诊疗记录和收费登记。”
王组长接过本子,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某月某日,某某,什么病症,用了什么疗法,收了多少钱,或者换了什么物品,后面都有病人的签字或者手印。
就连几毛钱的针灸费,都记得明明白白。
“这是第二本,药材和物品进出记录。”
王组长又翻开第二本,里面详细记录了每次进药材的时间、数量、来源,还有每次制作冻疮膏的原料和数量,以及赠予的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都是各个大队的乡亲。
“这是第三本,项目经费使用台账。”
第三本本子里,贴着一张张泛黄的票据,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购买了什么器材,花了多少钱,器材放在哪个服务点,后面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王组长翻看着这些本子,脸色越来越严肃。
他带来的两个干事,也凑过来看,不时地低声交流几句,眼神里满是惊讶。
他们检查过不少单位,还没见过这么规范的账本。
尤其是一个小小的乡下卫生所,竟然能做到如此细致,实在是难得。
钱卫东也跟着来了,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账本,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清竟然把账记得这么清楚。
“这些……都是你记的?”王组长合上本子,抬头看向沈清,语气里的严厉少了几分,多了一丝赞许。
“大部分是我记的,也有小梅帮忙。”沈清笑了笑,语气诚恳,“李书记说过,公家的钱,公家的事,都要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有半点含糊。”
李书记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些:“对对对!小沈这一点做得特别好!我们公社的干部,都该向她学习!”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王组长带着两个干事,把三本账都翻了个遍,又去药房和各个服务点清点了器材,最后得出了结论。
他走到沈清面前,伸出手,郑重地说道:“沈清同志,你的工作很规范,记录也很完整。看来是有人恶意举报。这件事,我们会回去仔细调查,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落在钱卫东身上,语气严厉:“钱大夫,你是老同志了,应该知道诬告的后果。这件事,我们也会查清楚的。”
钱卫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支支吾吾的,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检查组的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清、李书记和钱卫东。
钱卫东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李书记拍了拍沈清的肩膀,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小沈,委屈你了。你放心,公社相信你,清水镇的乡亲们也都相信你。”
沈清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没事。清者自清。”
话虽这么说。
但她心里,却并不轻松。
她太了解钱卫东了。
这个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这次没得逞,下次肯定还会想出别的办法来刁难她。
而且,检查组虽然走了,但这事的影响,却不会轻易消除。
人言可畏。
果然,没过几天,镇上就开始有传言了。
茶馆里,酒肆中,甚至是街头巷尾,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卫生所的沈大夫被县里的检查组查了!”
“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啊?我听说是挪用公款!”
“还有啊,她那些冻疮膏,说不定真的有问题,不然怎么会被查?”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得满镇都是。
有人信,有人疑,但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小梅听到这些话,气得直哭,眼睛红红的,跑到沈清面前,哽咽着说:“清姐!他们怎么能这样!你为清水镇做了那么多好事,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你!”
沈清正在整理病案,闻言,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伸手擦了擦小梅脸上的眼泪,语气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她依旧每天早早地开门,给病人看病,给学员们讲课,去各个大队的服务点指导工作。
那些流言蜚语,她都当作没听见,没看见。
只是,她心里,却多了一份警惕。
钱卫东这次失败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下次,还会出什么招?
腊月二十那天,邮局的小张,给卫生所送来了一个包裹。
是傅言辞寄来的。
和去年一样,包裹里有京城的点心,桂花糕、豌豆黄,都是沈清爱吃的。
还有几本新出的医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大字,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
当然,还有一封信。
沈清拆开信,傅言辞的字迹,依旧挺拔有力。
信里没提检查组的事——他远在南方,肯定还不知道清水镇发生的这些风波。
他只是照例问候她,说了说南方的情况,说那边的项目进展得很顺利,还说南方的冬天不冷,就是湿气重。
最后,他叮嘱她,腊月天冷,要多穿点衣服,别太累了,注意身体。
看着信上的话,沈清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拿出纸笔,开始回信,写到最后,她犹豫了一下。
要不要把检查组的事告诉他?
想了想,她还是提笔,简单地提了几句。
她说,前段时间县里来了检查组,有人举报她,不过事情已经澄清了,没什么大碍。
她写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诉苦,只是陈述事实。
傅言辞有知道的权利。
信寄出去后,沈清开始准备过年。
不管发生什么事,年,还是要过的。
她和小梅一起,把卫生所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门窗擦得锃亮,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又去供销社买了红纸,剪了春联,贴在卫生所的门上。
上联是“妙手回春治百病”,下联是“仁心济世暖千家”,横批是“医者仁心”。
小梅的手艺好,蒸了一大锅白白胖胖的馒头,又炸了丸子和酥肉,屋子里香气扑鼻 。
她还特意按照沈清教的方子,做了几罐冻疮膏,准备送给村里那些手脚容易长冻疮的老人和孩子。
大年三十那天,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春联,挂上了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饭菜的香味。
沈清正在屋里包饺子,小梅突然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兴奋地喊:“清姐!省里寄来的信!是王主任寄的!”
沈清的手一顿,接过信封。
信封上的邮戳,是省城的。
她拆开信,王主任的字迹,苍劲有力。
信里说,省里要评选“农村医疗卫生先进工作者”,他第一个就推荐了沈清。
信里还说,让她准备好相关的材料,年后报到县里,再由县里统一上报省里。
看着这封信,沈清的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年的辛苦,这一年的委屈,这一年的坚持,好像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邻村的孩子们,在放鞭炮了。
新的一年,要来了。
沈清深吸一口气,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抽屉里。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远处的天空,炸开了一朵朵绚烂的烟花。
前路还长,还有硬仗要打,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但她不怕。
只要行得正,走得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