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一天。
两辆吉普车开进了清水镇 。
车子没有去公社,而是直接停在了卫生所门口。
车上下来五六个人,有男有女,穿着得体,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
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戴着眼镜,气质干练。
她看了看卫生所的牌子。
又看了看院子里晾晒的药材,点了点头。
“请问,沈清大夫在吗?”
她问。
小梅正在整理药材,赶紧站起来。
“在在在!清姐在屋里给病人针灸呢!”
女同志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院子里等。
她仔细看着墙上挂的宣传画——那是沈清自己画的。
关于常见病的预防知识。
图文并茂,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其他几个人也在观察,有人拿起簸箕里的药材闻了闻。
指尖捻过干燥的甘草片,鼻翼微动。
有人翻看放在石桌上的学员笔记。
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却记得密密麻麻。
过了一会儿,沈清送病人出来,看到院子里的人,有些意外。
“各位是……”
女同志上前一步,微笑着伸出手。
“沈清同志,你好。”
“我是省卫生厅调研处的刘处长。”
“这几位是我的同事,还有地区卫生局的同志。”
“我们这次来,是想实地看看你这里的中医药服务工作。”
沈清心里一惊,面上保持镇定。
“刘处长好,各位领导好。”
“请屋里坐。”
屋里地方小,只能请几位领导坐下。
其他人站在外面,踩着磨得发亮的泥地。
目光落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罐上。
刘处长坐下后,开门见山。
“沈清同志,不要紧张。”
“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调研基层中医药服务情况。”
“省里最近在制定相关政策,需要了解第一线的实际情况。”
“你的名字,是王主任推荐的。”
原来如此。
沈清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她给几位领导倒了水,搪瓷缸子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
然后开始介绍卫生所的情况。
从怎么凑钱盘下这个破旧的小院开始,到现在有多少学员,服务多少群众。
遇到了哪些困难,怎么解决的。
她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大,也不隐瞒问题。
说到缺医少药的难处时。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韧劲。
刘处长听得很认真。
不时在本子上记录,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听到沈清说到用鸡蛋、粮食换药,解决贫困群众看病难的问题时。
她点了点头,眼里有赞许的光。
“你这个办法好,灵活。”
她说,“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在基层工作,就要有这样的灵活性。”
介绍完情况。
刘处长提出要看看实际工作。
正好有病人来,是个咳嗽的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咳得身子直颤。
沈清正常接诊,望闻问切。
指尖搭在老太太的腕脉上,凝神细诊。
又低头看了看舌苔。
然后提笔开方,字迹工整,又细心地叮嘱煎药的火候。
整个过程从容自然,对病人态度耐心。
刘处长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
看完诊。
她又提出要去看看培训班上课。
今天正好有课,春秀在给新学员讲常见穴位的定位。
看到这么多领导进来,春秀有些紧张,说话都磕巴了。
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沈清走过去,自然地接过来。
“各位领导,这是我们第一批的优秀学员春秀。”
“现在已经开始带新学员了。”
“春秀,你继续讲,就像平时一样。”
春秀深吸一口气,慢慢镇定下来。
她拿起银针,在自己手上示范,指尖稳稳落在手背。
“这个穴位叫合谷。”
“在手背,第一、二掌骨之间,桡侧的中点。”
“主治头痛、牙痛、感冒……”
讲得很仔细,虽然还有些稚嫩,但看得出基础扎实。
刘处长问了一个学员。
“你们学这个,觉得有用吗?”
学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脸一下子红了。
挠着头,声音洪亮。
“有用!特别有用!”
“我娘腰疼多年,我学了针灸给她扎,现在好多了!”
“村里人都找我呢!”
“收费吗?”
刘处长追问。
“不收!”
小伙子摇头,语气格外坚定。
“沈老师说了,我们学医是为了服务乡亲,不能想着赚钱。”
“最多收点药材本钱。”
刘处长又问了几个问题。
学员们回答得都很实在,眼里闪着对中医的热忱。
考察持续了一上午。
太阳渐渐爬到头顶 暖融融的光洒在院子的药草上。
中午。
沈清留领导们在卫生所吃饭——简单的白菜炖粉条。
飘着几点油花。
还有黄澄澄的玉米面饼子。
刘处长吃得津津有味。
拿起饼子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饼屑。
“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农家饭了。
吃完饭。
考察组要走了,临走前,刘处长握着沈清的手,掌心温热。
“沈清同志,你这里的工作,做得很好。”
“特别是培养本地人才、服务贫困群众的做法,很有借鉴意义。”
“我们会如实向省里汇报。”
“谢谢领导肯定,我们还有很多不足。”
沈清诚恳地说,眉眼间满是谦逊。
“不足可以改进,方向是对的。”
刘处长拍拍她的肩,语气郑重。
“好好干,基层需要你这样的医生。”
送走考察组。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小梅长长舒了口气,手按着胸口。
“清姐,吓死我了!”
“省里来的领导啊!”
沈清笑笑,伸手拂去肩上的灰尘。
“领导也是人,也是来看我们怎么工作的,我们做好本分就行。”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在想。
这次考察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
晚上,煤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晃悠。
沈清铺开信纸。
给傅言辞写信,说了考察的事。
“……刘处长很和气,问的问题也很实际。”
“我想,省里是真的在关注基层医疗了。”
“这是好事。”
“你在省厅,可听说过这个调研?”
笔尖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
“今天炖的白菜粉条,刘处长说好吃,我忽然就想起,你也爱吃这个。”
信寄出去后。
沈清继续她的工作,好像考察组从未来过。
但镇上已经传开了。
“省里来人了!专门来看沈大夫的!”
村口的大树下。
几个大娘凑在一起议论,声音压得低低的。
“听说沈大夫要调到省里去了!”
有人惊声道。
“不会吧?沈大夫走了,我们怎么办?”
又有人着急,眉头皱成一团,传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沈清要当大官。
有人说卫生所要扩建。
沈清听了,只是笑笑,不多解释。
夕阳落在她身后的药草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
她低头,继续翻看着手里的病历,指尖划过纸页,安静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