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哭。
不阻止，也不让人去堵他的嘴。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出演得不错的戏。
没多时，黄毅的亲卫掀帘进来复命。
“禀二位大人，身上搜出珍珠的俘虏一共七人，已全部处决。朴成勇身上未曾搜出珍珠，未予处置。”
赵万里听到“七人”这个数字，哭声又高了三分。
胡俊摆了摆手：“知道了。”
亲卫抱拳退下。
赵万里趴在地上又哭了一通。哭声从高亢渐渐转为低沉，从嚎啕渐渐变成抽泣，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他脸上的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混着地上的泥土，那张圆脸看着更狼狈了。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瞪向胡俊。
可就在他看向胡俊的一瞬间，胡俊清楚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双眼睛里的没有恨意，虽说看起来很凶狠，但恐惧和某种试探的意味更多些。
胡俊在心里冷笑：果然是个老狐狸。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在演戏。
他把茶杯搁下，冲赵万里笑了笑。
“人我都帮你处理完了。现在咱们来聊聊，你跟顾家的关系。”
赵万里愣住了。
嘴巴微微张开，小眼睛瞪圆，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次——从试探到惊愕，从惊愕到警惕，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上。
他刚想开口，胡俊便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闭嘴。
“你是个聪明人，但你也别把我当傻子。你有你的盘算，我有我要办的事。你刚才那番表演，糊弄糊弄别人还行，糊弄我——差了点意思。”
赵万里喉结动了动，抿了抿嘴唇。
胡俊站起身，负手走到赵万里跟前，低头看着他。
“顾家很快就要倒了。你难道不想再找一个靠山？还是说，你会很仗义的跟着顾家那条船一起沉？”
赵万里抬起头，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帐中的光线从胡俊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赵万里心头最软的地方。
胡俊没有等赵万里回答。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军士挥了挥手。
“带下去，收拾收拾，换身衣裳。给他弄点吃的。回头再审。”
两个军士上前，把赵万里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往外走。赵万里被拖到帐门口的时候，忽然挣扎着扭过头来，看向胡俊。胡俊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正端着茶杯喝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万里被拖走了。
黄毅才转过头看向胡俊。
他脸上写满了困惑——从头到尾，他都没看明白胡俊到底在做什么。审着审着突然下令杀人，杀完人又突然提起顾家，提完顾家又突然让人把俘虏带走。
每一步都像是在下棋，可他连棋盘都还没看清。
他正要开口问，胡俊放下茶杯，先开了口。
“兄长是不是想问，我刚才为什么要杀那些人？”
黄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解释。
胡俊扭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笑着回看他。
黄毅皱了皱眉，挥手让帐中所有亲卫都退下。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帐外，帐中只剩他们两个人，黄毅才重新把目光落在胡俊身上。
“你刚才提顾家，是什么意思？”
胡俊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案几上。
那是一枚令牌。
黄毅认得这枚令牌。
御前密令。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看着那枚令牌，沉默了片刻。
“陛下给你的？”
“托我表姐转交的。”胡俊说，“离京之前。虽说没有明确的指示，但我也大概猜出来了。”
黄毅抬起眼看向胡俊。他发现眼前这个学弟，觉得很陌生，比在桐山县见面时还感到陌生。
现在的胡俊，坐在那里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连他都有些看不透了。
“北衙的命令里，并没有说要铲除顾家。”黄毅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至少现在没有明确的命令。而且顾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也不是说铲就能铲得动的。”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
“你在上京城里的那些事，我也耳闻了些......有些过于激进了。”
胡俊放下茶杯，看向黄毅。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兄长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坏了陛下的事。”
这句话很平淡，可黄毅听出来了——他没有说“我不会乱来”，他说的是“我知道分寸”。这两句话之间的区别，黄毅能听的出来。
知道分寸，不等于不乱来。只是乱来的程度，不会越过某条红线。
黄毅盯着胡俊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没有北衙明确的命令，或者遇到紧急事态，我带的这些人，不会直接参与进去。”
他说得很直白。不是不帮你，是得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胡俊理解黄毅的难处。
他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案几上那枚御前密令，在手里掂了掂，朝黄毅晃了两下。
“这个够不够？”
黄毅看着那枚令牌，沉默了。
御前密令，如朕亲临。持此令者，可行便宜之权。理论上说，胡俊拿着这枚令牌，确实有权调动他这支军队。可理论是理论，实操是实操。这枚令牌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陛下有没有明确的意思让他配合胡俊，这些都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