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全程都在旁边听着,一直没开口。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个钱袋子,那是从赵万里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之一。
他把钱袋子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案几上。几块散碎银子,几十枚铜钱,还有几颗圆溜溜的珠子。那珠子有成人拇指大小,浑圆莹白,在帐中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胡俊拈起一颗,凑到眼前看了看——是珍珠里头的精品,走盘珠。
看到这个,他心里大概就有了数。
朴成勇之前说赵万里是个走海路走私的商人,看来没掺假。普通商户身上带的都是银票金叶子,方便携带。只有常年跑海路的,才习惯随身带珍珠——这东西在海商眼里就是硬通货,到了哪个港口都能换成银子,比银票还好使。
胡俊把玩着手里的走盘珠,还是没急着开口。
赵万里倒是主动搭了话。他看见胡俊手里那颗珍珠,那张圆脸上又堆起了笑容。
“胡小公爷要是喜欢,在下山庄的寝房里还有几颗。品相比这个好,个头也大一圈。”
胡俊装作一愣,抬起眼看向他:“哦?你认识我。”
赵万里的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不认得,在下猜的,朝廷新颁布的那个宗门收徒新规,不就是小公爷提出来的么。在下虽说只是个跑买卖的,可好歹也在江湖上也有些关系,这点消息还是知道的。胡小公爷在上京城里的种种事迹,在下也略有耳闻。”
赵万里回答的话语很恭敬,但又不刻意。不多不少,不会让人觉得肉麻,又刚好能让被恭维的人心里舒坦。
胡俊也笑了,把手里那颗走盘珠搁回案几上。
“眼光很准,看来你知道的不少啊!”
“哪里哪里。”赵万里连忙谦虚,“在下怎么说也是个商人,跟江湖上的人有些牵扯,这里头的事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不过都是些皮毛,皮毛而已。”
胡俊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一眼这个矮胖子。赵万里跪在地上,身上只围了条破布,一身白花花的肥肉褶子叠着褶子,看着狼狈至极。可他脸上的表情却从容得很,既不慌张也不谄媚,就那么笑呵呵地回望着胡俊,像是店铺掌柜,在逢迎熟悉的贵客一般。
“你知道你是怎么暴露的吗?”胡俊忽然问。
赵万里低头苦笑了一声。
“唉,无非是那些江湖上的朋友,被俘之后受不住酷刑,把在下招了出来。这也是人之常情,在下不怪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在下能藏到现在才被发现,想来那些朋友也是顶着拷问熬了好一阵子,实在受不住了才把在下供出来的。他们已经够对得起在下了。在下没什么好怨的。”
说完这番话,他抬起头看向胡俊和黄毅,脸上的表情变得郑重了几分。
“既然被抓了,在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求黄将军和胡小公爷一件事——能不能对那些被俘的江湖人稍微善待一些?他们大多都是些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是跟着凑热闹的。不必太过苛责。”
他一边说,一边艰难地把被绑着的双手往前伸了伸,弯下腰,额头磕在地面上,给胡俊和黄毅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在下在此先谢过黄将军和胡小公爷了。二位若不弃,在下手里还有些产业,愿双手奉上,权当是替那帮不懂事的兄弟们赔罪。”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他磕头的那一下,帐中几个军士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黄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连求情都求得这么仗义,要不是心里早就对他有了成见,这会儿怕是真要被感动了。
胡俊听完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接赵万里的茬儿,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转头对旁边站着的军士吩咐了一句。
“去查一下那些俘虏,凡是之前从身上搜出珍珠的,全都砍了。”
这话一出来,整个营帐瞬间安静了。
那军士愣了,转头看了黄毅一眼。黄毅也是一怔,随即对那军士点了点头。军士这才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往外走。
赵万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胡俊,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军士刚走到帐门口,胡俊又加了一句。
“朴成勇身上要是也曾搜出珍珠,一并杀了。”
胡俊最后补的这一句,把赵万里从愣神中猛地惊醒过来。
他整个人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可手脚被绑着根本站不稳,刚弹起来就又摔了回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等等!等等!不可!”
一副慌乱、紧张的样子。
“胡小公爷,这是为何?他们不是已经被俘了吗?就算要治罪,也得审过了才能定罪啊!哪有问都不问就杀的?既然他们已经伏法,把在下也供出来了,何必还要杀他们?”
胡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赵万里看着他那副事淡漠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再说什么,帐外已经传来了几声闷响——那是利刃劈入血肉的声音,还有几声短促的惨叫。
赵万里整个人一下子瘫了。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呜咽。
“兄弟们啊……是哥哥害了你们啊……”
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粝而沙哑,听得帐中几个军士都不自在地别开了脸。他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模样看着不像装出来的。他一边哭一边拿脑袋往地上磕,一下又一下,磕得咚咚响。要不是手脚被绑着,看那架势,真能一头撞在旁边的柱子上,去陪那些被杀的江湖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