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州通往润州的官道旁，胡俊靠在一棵大树后头，手里转着两把新打的小巧爪刀。
刀身不过三寸来长，刃口开得极薄，尾端各有一个圆环，刚好能套进手指。这玩意儿是他自己画了图纸、让老孙头的大徒弟照着打的，用的料是上好的百炼钢，淬火之后刃口泛着一层幽幽的蓝光。
两把爪刀在他指间翻来绕去，动作花哨又利落。刀刃在日光下翻飞，时而在食指上转个圈，时而在小指上绕个弯，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看就是练了些日子了。
这爪刀是青姨教胡俊武技的时候，他自己选的。
当初青姨问他之前学了什么，胡俊说自己跟着红柱和昌平郡主的护卫，学了些军中刀法。青姨说他心思太多，大开大合的刀法不适合他，就让他挑一种。
胡俊便挑了这套爪刀，走的是匕首近身搏杀的路子。
他选这个，是因为前世看动作片里，不管正派反派的杀手，还是特种兵耍爪刀的战斗场面都很帅，便打定主意学这个。。
正转得兴起，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胡俊手指一顿，爪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赶忙攥紧刀柄转头看去，就见胡忠从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头蹲着挪了过来，压着声音问：“少爷，咱们这样真的好吗？”
胡俊道：“有什么不好的？咱们不都蒙着面吗？”
胡忠对他这话有些无语，又低声道：“少爷，我说的不是这个。大白天的，咱们就在官道边上干这事，真的妥当吗？”
胡俊这会儿也懒得跟胡忠多解释，只把面罩往上拉了拉，低声道：“赶紧蹲好，别暴露了，照做就行。”
不光他蒙着面，在场所有人全蒙着。身上穿的全换了——原先那些大致统一的罩袍劲装，全改成了乱七八糟的杂色短褐。有的穿灰布褂子，有的披麻布坎肩，还有几个干脆裹了件打了补丁的旧袄。远远一瞧，就是哪座山头下来的劫道悍匪。
他从上京城带出来的人马，全伏在官道两侧的林子。把段官道被他悄无声息地兜了个严实。
胡俊今儿就是来劫道的。
劫的不是别人，正是刚从唐州启程、要返回润州的顾家少爷顾文涛。
至于为什么专程来劫顾文涛——
倒不是赵万里用假珍珠钓他的事没办成。恰恰相反，办成了。
胡俊交给赵万里的那颗珠子，从顾文涛手里诓出了近五千两银子。
这个数，比胡俊原先估的翻了好几番。
他本以为，珍珠再大也是玩物。碰上识货的，能砸个一两千两便算顶天。若撞了大运能有三五千两，那就是烧了高香。
毕竟大夏立国百年，几代下来既没闹过伤筋动骨的大灾，内外也大致安稳。市面上没出过什么钱不值钱的事，金银的购买力还是很可以的。
后来听赵万里细细一说，胡俊才明白——这五千两不全是买珠子的钱，里头还裹着顾文涛托他办事的酬金。
至于顾文涛托赵万里办的那件事，说起来就龌龊了。
这小子竟让赵万里在江湖上寻几个采花贼，打算对柔娘下手。
胡俊和胡宸身边都有不少人护卫，不好动。
柔娘这边就不一样了。
她跟胡宸的关系虽然明眼人都知道，可毕竟没摆在明面上。加上方秉舟之前弹劾胡宸那档子事，柔娘一直住在外面，也没搬进胡宸府里。
柔娘开着食肆，隔三差五得出去采买，身边能贴身护着的，只有花娘和田二姑两个动手的机会就有了。
赵万里从侧面打听过，顾文涛搞这一出，根子上是为了恶心胡俊。听那意思，是胡俊先前把他得罪狠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就想着从柔娘身上找补回来。
不管下药也好，别的法子也好，只要让柔娘出了丑，这事就算成了。
日子也挑好了——专等朝廷官员来核查方秉舟弹劾胡宸的那几天。
顾文涛算得很精。那段时间胡俊和胡宸的心思肯定全得搁在应付上头来人上，精力一分散，柔娘那边自然就松了。
赵万里还打听到，顾文涛打算在核查官员到唐州时动身离开。到时候柔娘那边出了事，他早就在回润州的路上了，怎么查都沾不到他身上。
胡俊从赵万里嘴里得知这事之后，没声张。还严禁赵万里把这件事告诉昌平郡主。
报复顾文涛——那是肯定的。但胡俊没打算急着动手。
其实顾文涛就算不找赵万里，找别人来做这事，胡俊也不怎么担心。
最开始派花娘和田二姑去照顾柔娘的时候，他就已经预估过——那些想把胡宸从长史位子上拽下来的人，明的不行，迟早会动阴招。但使阴招也无非就那几样。
论身手，花娘和田二姑都不差。论手段，花娘是用毒的行家，你在她眼皮子底下对柔娘下药，基本没可能。再加一个杀手出身的田二姑，想摸到柔娘身边都难。
姬景誉走后，留下的那批国公府护卫，胡俊除了分了一部分去护着胡宸，又匀了几个安插在柔娘食肆附近，暗中盯着。有这两层布置，谁想在柔娘身上搞小动作，基本是白费心思。
但白费心思是一回事，敢动这个念头，那就另说了。
胡俊这回带人扮山匪劫顾文涛，不光是为了报复。
从离开上京城一路到现在——不管是河道那夜伏击杀人，烧船灭迹；还是破唐州的局，帮黄毅拿下那座山庄。
他忽然觉得这样有点太规矩了。
没有了之前办事的那份张扬。
是时候该犯点错，嚣张一下了。
从桐山县知道黄毅麾下是南军精锐那一刻，胡俊就起了疑心。
等回到上京城，先是在图书馆里皇帝考教的问题，再到前后交办的事情全数串到一起——结合他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还有祖父与大伯对朝局的剖析......
皇帝要动江南世家，不是一朝一夕的念头。此前种种布置，全是提前铺的路。
尤其出京前拿到的那道御前密令，更让他笃定——此番派他下江南，根本不是单纯让他避祸，实则是要他来收拾这些世家。
就算出了兽群冲撞太子车驾、天降异象示警的事，皇帝的既定策略也绝不会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