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兄,事情便是如此。”
说着便将几颗假珍珠推到赵万里面前。
赵万里接过珠子,对着光细细看了几眼,不由赞叹。
“胡大人,说实话——若不是您事先交了底,在下真辨不出这珠子的真假。不论光泽、质感还是触手的分量,都与真珠无异,甚至犹有过之。”
他将珠子轻轻搁回盒中,抬头看向胡俊,神色一正。
“胡大人放心,将这珍珠卖出大价钱这事,包在下身上。至于推到多高——那就看顾家那位公子兜里的银子有多厚了。”
胡俊点了点头。
“那赵兄这边,还需要我配合些什么?”
赵万里笑着摆了摆手。
“不用。胡大人什么都不用做,配合反倒容易露痕迹。”
他顿了顿,解释道。
“在下虽说是被留在山庄里当弃子,可当初我们几人在庄内也商量过万一被围后的脱身法子。而且有我带去的消息和朴成勇在身边,顾文涛不会起疑,他只会当在下是侥幸逃出来的。有这层铺垫,再去寻他谈珍珠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胡俊笑着拱了拱手。
“那就有劳赵兄了。”
末了,胡俊对赵万里这个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虽然不知道昌平郡主用了什么手段把人压服,但胡俊还是觉得未必能让他从头到尾老老实实。
毕竟赵万里这人太像他前世看《水浒传》里那个宋江了。面上一团和气,心里九曲十八弯。嘴上叫你哥哥兄弟,转脸就能把你卖得干干净净。这种人,光靠压是压不住的,得让他自己心甘情愿才行。
他决定再加一道保险。
他决定再加一道保险。
便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斟酌了好几回才开口。
“赵兄,之前我查过你的一些生平,又翻了翻江南那边世家的底细,从中理出了一份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歉意。
“我觉得还是让赵兄看一眼为好。毕竟可能跟赵兄的长辈有些关联,既然如今咱们算是自己人了,这事不该瞒你。”
对胡俊这番话,赵万里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疑惑与惊讶。
当即跟他客气了几句,谢过胡俊的关照,也适时显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模样——能被胡俊认作自己人,他心里着实感念。
等接过胡俊递来的那几页纸仔细翻看过后,他脸上原本挂着的谦逊笑容慢慢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紧跟着,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那几页纸上,记录的是赵万里的家世。
他家几代为官,其实到他祖父那一辈已经没落了。虽然还是官,但也就是挂个品阶而已。到他父亲时,便已沦落为不入流的小吏。再往后,家道一路凋零,直到赵万里成年后经商才开始好转。
纸上所载,正是他祖父被罢官之后的事。
看似东一笔西一笔,零零碎碎,互不相干。某年某月,什么人升了迁,什么人在那个地方做了什么事;某年某月,赵家原本走动的一门故交突然断了往来。
可若把这些零零碎碎搁在一处细看,便能瞧出一根隐隐约约的线。
这根线若隐若现,不指向任何人,却让该看到的人心里发凉。
胡俊没有在纸上点明任何一个结论,没有把哪件事直接扣到谁头上,甚至连暗示都算不上。
他知道,对赵万里这种人,把前因后果一条条摆在他面前,他反倒会怀疑是旁人精心编好的套。
可这些东一笔西一笔、看似毫不相干的旧事,由他自己去拼、去琢磨,他才会信。
这些信息,是胡俊在青姨指点下拿来练手时,从一堆杂乱信息里理出来的。每一条都有据可查,经得起推敲,只是从未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
胡俊也没多说什么,只静静等着,等赵万里自己把那张拼图拼完。
赵万里看完后,沉默了许久。
他把那几页纸轻轻放下,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对着胡俊深深行了一礼。
胡俊赶忙上前扶住。
“赵兄这是做什么?不必如此。”
赵万里直起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胡大人,赵某看了这些,几十年的心结总算有了个说法。”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也终于明白了,顾家为什么偏偏把赵某留在山庄里当弃子。”
胡俊知道这份保险算是上稳了。
便只拍了拍他手臂,温声道。
“赵兄,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太往心里去。”
赵万里摇了摇头,又对胡俊郑重一拱手。
“胡大人这份情,赵某记下了。珍珠的事,您放心,赵某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胡俊,语气郑重地保证。
“往后胡大人若有用得着赵某的地方,但有所请,赵某绝不推辞。”
胡俊客气了一番,最后说道。
“赵兄尽力就好。”
那几页纸上记的事,说起来并不复杂。
赵万里的祖父并非江南本土人氏,而是从外地调任过来的。一个外来官员,在江南这种地方——三州之地,上上下下早被世家大族把持得铁桶一般——处境可想而知。
人家见了你,面上客客气气。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该有的照应样样周全。可那都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软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声不响。让你自己都不觉得疼。你以为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点小疏漏、小逾矩,可每一桩每一件,都不偏不倚踩在规矩的边线上。等回头再看,全是错。
严格说,江南这地界上,所有行业都被世家把持。从官场到地方,全在他们掌控之中,唯有本族子弟才算自己人。
无论外人能给他们多大助力、带来多少利益,都不过是权且一用。真到了关键时刻,该舍弃便会舍弃——说到底,你终究不是自己人。
哪怕是赵万里这般在江南扎根三代、与顾家等江南世家生意往来牵扯极深的人,表面关系再密切,在世家心里也始终是外人,从来没被瞧得起过。
这些传承百年的儒门世家,骨子里带着傲气,自认是圣人传人,生来便比旁人高贵。
许是胡俊给的那些信息解开了心结,赵万里临动身离开前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胡大人,在下听闻,你跟江都城的名妓苏暖暖关系不浅?”
胡俊闻言怔了怔。
微微蹙起眉,没吭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赵万里迟疑片刻,才开口道。
“这苏暖暖,在下虽没当面接触过,可早前跑船走私的时候听了不少风声。这位苏姑娘并不像面上看着那么简单,不单跟江南世家尤其是顾家有牵扯,似乎还有些海外关系。她暗地里的身份恐怕不一般,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特意提醒大人一句,还请小心。”
胡俊听罢谢过他的提醒,却也没多表态。
等赵万里走后,胡俊琢磨着他这番话,心道没想到自己加了一道保险,反倒得了意外收获。
原先自己虽说没小看这位江都城的名妓,却也只当她是寻常风尘女子,不过是为了生存各处周旋。虽说没看低她,却也没真正放在心上。
如今看来,自己竟还是低估了她。
这女人的身份绝不简单,看来得好好查一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