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随手拨弄着盒中的九颗珍珠。
指尖一推，珠子在绒布上滚了半圈，碰着旁边的珠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把盒子搁在膝上，拈起一颗凑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慢慢转动。
光线穿过珠层，内里隐约可见山川纹路。
那是江南水道的走势，一笔一划都极精细，连支流的分叉都刻得清清楚楚。他盯着那若有若无的图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多好的局，多顺理成章的由头啊，怎么就不敢用呢？”
九颗珠子，九州舆图。
这玩意儿要是放出去，再在外头散播点风声，说江南顾家私藏九州舆图、暗刻传国玉玺纹样、图谋不轨——那乐子可就大了。
私藏九州舆图，往小了说是僭越，往大了说就是有不臣之心。
谋反这个罪名，在大夏朝的分量有多重，作为大理寺寺丞的胡俊很清楚。不是说杀头就完了，那是要诛族的。
珍珠内刻纹，浑然天成，看着就像是上天赐下来的东西。要是再配合上“白鹿冲撞太子车驾”这档子事——那帮老儒生不是喜欢讲天人感应吗？行啊，这边天降白鹿示警，那边天赐珍珠明路，哪头是真哪头是假，你们自己掂量去。
一旦这把火点起来，不止顾家。江南那些跟顾家有牵扯的世家，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被拖下水。就算不被灭族，抄家夺爵、三代不得入仕，那是跑不了的。
胡俊靠在椅背上，把珠子在指间转了个圈。
他原以为自家大表姐会应下。
昌平郡主是什么人？火凤军统帅，皇室郡主，杀伐果决，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儿。而且她这趟南下，摆明了就是带着皇帝的旨意来的——稳住江南，保住太子，顺带把那些不安分的世家敲打一遍。
这么好的机会送到面前，她居然不敢接。
胡俊撇了撇嘴。
“胆子还是小了点。”
他把珠子丢回盒子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出神。
要是换了那位皇帝陛下，铁定就应下了。
今上是什么人？从一众皇子里头杀出来的狠角色。登基这些年，明面上对世家客客气气，暗地里一步一个坑，把那些几百年的门阀往死里整。
黄毅带着南军精锐清剿江湖势力，说到底也是冲着世家去的。
皇帝最想看到的，就是藏在大夏帝国内部那些不安分的势力全冒出头来。冒出来了，才好一网打尽。怕的不是他们跳，是他们不跳。
九颗九州舆图珍珠，就是最好的饵。
撒出去，谁抢谁死。
抢的人越多，皇帝收网的网口就张得越大。
可昌平郡主不干。
胡俊倒也不怎么失望。本来嘛，这九颗珠子做出来，能用最好，用不上也能当个后手。退一步说，就算表姐应了，他还得掂量掂量这事的后果——万一火烧得太大，把自己也给燎着了，那可就不划算了。
他把盒子从膝上拿起来，随手揭开垫在珠子底下的绒布，从下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来，是一幅画像。
画中人是个年轻男子，五官生得不算差，可眉宇之间总透着一股阴郁，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
眉眼之间，与姬景誉有几分相似。
胡俊盯着画像，眼神渐渐冷了下去。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把画像重新折好，塞回绒布垫子底下。指尖在纸上按了按，确认它平平整整地压在盒子最底层，才合上盖子，起身将盒子放回了床铺最里侧的角落。
他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那个角落。
“多好的局。”
他又嘟囔了一句。
先前跟昌平郡主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真的是，他确实懒，确实想一劳永逸，确实想把所有事一并解决干净。
其实他知道，表姐不是胆子小，是怕他玩脱了，把自己也折进去。
找顾家报刺杀之仇，他总不能直接带一帮人冲进顾家宅子，把人家物理超度了吧。
先不说他手底下那点人手够不够看。顾家传承了几百年，家里养的门客少说几百号，再加上那些依附顾家吃饭的江湖势力，真要硬拼起来，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就算最后能赢，他手下这些人还能剩几个？
他这条命，是唐贵那七个人用命换回来的。
不能再让人替他挡刀了。
要借朝廷的力量，就得拿出个合理且够分量的由头。
可走搜罗罪证这条路，实在太麻烦。
得跟那些世家周旋多久？得耗掉多少脑细胞？光是一个唐州，就让他忙活了快两个月，又是查案又是布局，又是放臭弹又是攻山庄。 这还只是顾家伸出来的一只手。要是真进了江南，面对那些扎根几百年的世家大族，那得是多大的工程。
虽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可胡俊从不觉得自己是穿越来的，就比这帮土着聪明到哪去。搞不好目的没达到，反倒惹一身骚。
他是真懒。
穿越过来这些年，他最大的理想就是找个没人管的地方，开个小店，养几个闲人，舒舒服服混吃等死。什么朝堂纷争，什么世家恩怨，跟他有半文钱关系？
可这帮人不让他安生。
那就别怪他下手黑了。
正因如此，他才打上了那九颗珠子的主意。
抄家得备齐一整套完整详实的证据——人证、物证、口供、账册，少一样都不行。那些世家在官场上经营了几代人，朝堂里头不知多少人是他们的门生故吏。你想抄家？证据还没递上去，人家那边就已经把窟窿全堵上了。
平叛就不一样了。
平叛只需要皇帝一道旨意。
九州舆图是什么？是天下。私藏天下图，等于说你心里装着天下。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再配上几个御史的弹章、几份虎卫的密报，那就是铁证如山。皇帝想动谁，只要把这个由头往上一摆，谁敢拦？拦就是同谋，拦就是不臣，拦就是也想坐那把椅子。
一刀切下去，干净利落，还不脏自己的手。
多省事。
胡俊正琢磨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应了一声。
胡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些迟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少爷，那个……穆先生问您……”
他顿了顿。
“算计完没？该过去做菜了。”
胡俊闻言怔了一下。
随即嘴角挂上一丝苦笑。
什么叫算计完没？这胡忠，传话也不知道委婉点。
青姨也是，明知道他在琢磨正事，还拿做菜来挤兑他。上回他露了一手厨艺，做了个糖醋鱼，青姨吃了之后就没完没了了，隔三差五就催他下厨。
他把衣袍整了整，走到门口拉开门。
“好，这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