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郡主松开了他的衣领。
胡俊踉跄了一步站稳,抬手整了整被揪皱的领口,偷偷松了口气。
昌平郡主却没坐下。
她转过身,看向青姨。
“你也帮忙盯着。”
青姨这回没摆出那副懒洋洋的调调。
她也没计较昌平郡主说话的语气。
很干脆地点了一下头。
他看了看昌平郡主,又看了看青姨。
两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对。
昌平郡主是那种如临大敌的戒备,青姨则是少见的郑重。
胡俊很识相地没在这事上多纠缠,转而问道。
“那个.....表姐,那咱们还是说回正事?”
胡俊轻咳一声,重新说回了原先的话题。
胡俊继续说道:“珍珠还是要用,但不刻图了,就普通的假珍珠,品相好、个头大就行。关键是卖珍珠的人......让一个顾文涛信得过、又不会起疑心的人去。”
昌平郡主放下茶盏,看着他。
“你有人选?”
“赵万里。”胡俊说,“他在江南地面上人脉广,跟顾家又有生意往来,顾文涛不会防备他。只要他肯出面,这珠子就能顺顺当当地递到顾文涛手里。”
昌平郡主没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收服赵万里的法子,其实不难。”胡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我让人查过他的底。赵家几代人都在朝为官,虽然官位都不算高,可也算得上是正经的书香门第。赵万里从小就存着当官光宗耀祖的念头,后来家道中落,他才不得已转去经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笃定。
“他这些年在江湖上博了个‘及时雨’的名头,花大把银子资助武人、结交门派,看起来是在经营人脉,可骨子里,他要的不是钱,是认可。朝廷的认可,官身的认可。他做梦都想脱了这身商贾的皮,堂堂正正地穿上官袍,最好能有一块能光宗耀祖的匾额。”
昌平郡主听完,想了想。
“你想让我出面?”
“表姐是郡主,代表的是皇家。由你出面招揽他,分量完全不一样。”
昌平郡主端起茶盏,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过了好几息的工夫,她才开口。
“这个人,靠得住?”
胡俊没有拍胸脯打包票,只是很坦诚地摇了摇头。
“靠不靠得住,还得看怎么用。赵万里这种人,不能说他是坏人,也不能说他是好人。他只是个商人.....商人逐利,也逐名。只要咱们给的,正好是他最想要的,他就会真心实意替咱们办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
“表姐放心,我仔细研究过这个人的生平。他跟前朝一个很有名的江湖人物挺像的,那人叫什么来着……”他顿了顿,把到嘴边的“宋江”两个字咽了回去,“总之就是那种,在江湖上人缘极好、谁提起他都竖大拇指,可骨子里一直盼着能被朝廷招安、封个一官半职的人。”
昌平郡主沉吟了片刻。
“好,我去见他。”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个废弃道观的事,你之前提了一嘴,查到什么了?”
胡俊刚从怀里掏出烟卷,刚想点上,余光瞥见表姐的目光往他手上扫了一眼,赶紧把烟卷塞回了怀里。
他把那座废弃道观里发现的古怪,那个道士自毁神像、把自己埋在道观地基底下、棺材板上钉着七根桃木钉、墓室里头铺满了镇尸防煞的朱砂和香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昌平郡主听完,眉头微微拧起。
“你是说,这个道士的死,跟江南世家有关?”
“现在还不确定。”胡俊把手搭在桌沿上,“不过那个死了都要自罚谢罪的道士,可能跟江南某个世家有些牵扯。我现在手里的线索太少,还得去了江南才能接着往下挖。”
昌平郡主想了想。
“你打算怎么查?”
“到了江南再看形势。眼下手头能查的线索不多,我需要表姐在你方便的时候,从旁配合一下。”
昌平郡主点了头,没再多问。
胡俊想到什么,又赶忙补了一句。
“对了表姐,赵万里在山庄里藏着的时候,我杀了他几个手下。不过那几个人实际上是顾家安插在他身边监视他的眼线,我杀了那些人,他心里反倒是高兴的。你见他的时候,如果用到敲打的法子,别拿这事做文章。”
昌平郡主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替他想得周全。”
胡俊嘿嘿笑了笑,没接话。
昌平郡主转身刚迈步,又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九州舆图的事,烂在肚子里。”
胡俊连忙正色道:“表姐放心,我保证。”
昌平郡主这才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她清冷的声音,两个女护卫从隔壁耳房里快步出来,跟在她身后。
胡俊站在厅中,听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朝青姨那边看了一眼。
青姨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把烟斗重新叼回嘴里,拿火折子凑上去嘬了两口,等烟锅里的火星重新亮起来,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
她走到胡俊面前,停下脚步。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啊.....”
说完,她笑了笑,那笑容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没等胡俊开口,便径直出了门。
胡俊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才长长吐了口气。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两颗假珍珠拿起来,在手里慢慢转了转。
过了许久,他把珠子揣回怀里,站起身,迈步回了自己房间。
进屋之后,他反手把门合上。
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在床铺最里侧的角落摸索了一阵。被褥底下,靠墙的那一侧,有个不起眼的木盒子,藏在枕头和墙角的夹缝里。
他把盒子捞出来,双手捧着放到桌上。
盒子不大,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杨木首饰盒,连漆都没上。边角磨得有些发亮,是这些天被他反复摩挲出来的痕迹。
他打开盒盖。
九颗珍珠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的绒布衬垫上。
每一颗都跟方才拿给昌平郡主看的那两颗一样大小,浑圆无瑕,在窗棂透进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青白色光芒。
若是有人凑近细看,便能瞧见珠子内部,隐隐透出些纹路。
不是那种歪歪扭扭、断断续续的线条。这些纹路精细得多,线条流畅,深浅均匀,山川走势、河流蜿蜒,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九颗珠子,每一颗里面刻着不同州郡的地图。
拼在一起,便是一幅完整的九州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