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郡主拿着那颗珍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把它搁回了桌上。
珠子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被茶盏的底托挡住,停在那儿,莹莹地泛着光。
“珍珠这种东西再珍惜,终归只是玩物。”
她抬起眼看向胡俊。
“你小时候念书,夫子没教过玩物丧志这句话?”
胡俊张嘴想接话,昌平郡主没给他机会。
“顾文涛要真是那种为了个人喜好就不顾家族布局的人,顾家也不可能放他出来主持唐州的事。百年世家,就算派出来的子弟不是最拔尖的,基本的利弊总归分得清。一颗珠子,再稀罕,还能让他把家族在唐州的整盘棋都扔了?”
胡俊听完,没急着辩解。
他把手又伸进怀里,摸出另一颗珍珠,递了过去。
这颗跟前一颗个头差不多,形状一样浑圆,光泽也没差到哪儿去。昌平郡主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没看出什么名堂。
胡俊朝窗户那边努了努下巴。
“对着光看看。”
昌平郡主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把珠子举到眼前,对着透过窗棂的光线慢慢转动。
转了小半圈,她手腕停住了。
珠子内部隐约透出些纹路,不像是天然生成的纹理,倒像是被人刻意刻上去的。她把珠子凑近了些,眼睛眯起来,仔仔细细辨认了半天。
线条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断了笔,深浅也不太均匀。看轮廓,勉强能认出来,是一朵花。
昌平郡主把珠子从眼前拿开,转身走回桌边,搁下。
“就算里头刻了图案,无非更稀罕一点罢了。”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且.......这朵花刻得好丑。”
胡俊嘴角抽了抽。
那朵花是他自己学着刻的。
当时他还挺满意,觉得头一回刻就能出这个效果,手艺还算不错,特意留了下来。
现在被表姐一句“好丑”就给否了。
胡俊在心里腹诽:什么丑?那叫抽象画......你懂不懂。
脸上倒没显出来,只是清了清嗓子,往前探了探身。
“表姐,那如果我在珠子里刻的不是花,是九州舆图呢?”
昌平郡主正要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九颗珠子,每颗里面刻一州。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九州舆图。”胡俊伸出九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嘴角压不住那股子自得劲儿,“你说顾文涛会不会花血本买下来?”
这话一出口,整个厅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刚才还懒洋洋歪在椅子上、一副皮赖模样的青姨,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烟斗停在了嘴边。她慢慢把烟斗拿下来,搁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那双描着眼线的丹凤眼里,什么懒散、什么玩味,全不见了。只剩下凝重。
胡俊浑然未觉。
心里还有些自得。
前世动漫里集齐七颗龙珠召唤神龙,我这九颗凑出一幅九州舆图,普天之下还能找出第二个不动心的?
他这边还没盘算完,昌平郡主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胡俊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见自家表姐已经逼到了跟前。
她脸上没有怒意,可那表情比发怒更让胡俊发毛。两条眉毛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他的眼神里带着胡俊从未在表姐脸上见过的某种东西。
不是生气。
是忌惮。
昌平郡主一把揪住胡俊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溜到跟前。
“不许这么做。”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喊,不是吼,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听到没有?”
胡俊被揪着衣领,脖子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一脸茫然。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昌平郡主又逼了一句。
“我说......不准在里面刻九州舆图。”
胡俊从没见过自家表姐这副模样。
昌平郡主平日里是冷,是飒,是一瞪眼能让军中参将不敢抬头的铁腕郡主。可那些都是上位者的威仪,是天家贵女的傲气,是统军将领的果决。眼下的昌平郡主,双手用力的攥着他的衣领,衣领的布料勒进后颈的皮肉里,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他,眼尾微微泛红。
胡俊虽然一脸错愕加迷惑,但很识时务的先开口服软再说。
“好好好,不刻这种,刻别的也行。”
昌平郡主根本不给他往下说的余地。
“什么都不能刻。”
她揪着衣领的手又紧了三分。
“还有,知道这项手艺的人,全都给我处理掉。”
胡俊被她这副样子彻底吓住了。
他赶紧放软了语气,脸上挤出个讪讪的笑。
“表姐,我那就是随口一说。九州舆图那么复杂的玩意儿,哪是那么好刻进去的。光一个州的山川河道就够我折腾一年半载的了,九颗凑齐怕不是要刻到猴年马月去。”
昌平郡主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的工夫。
那目光像刀子,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敷衍。胡俊被她看得后背发毛,脸上的笑都快僵住了,才终于感觉到揪着衣领的手松了几分。
昌平郡主没有完全放开他。
“做这珠子跟刻图案的法子,有几个人知道?”
胡俊忙道:“就我自己。还有老孙头他徒弟,帮着我打了些下手,配了配材料。就我俩,没别人了。”
昌平郡主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个老孙头的徒弟,你把人给我看紧了。从今往后,不许让他离开你的监视范围。任何时候都不行。”
她顿了一下。
“一有异动,立刻格杀。”
胡俊被她这话说得心里发凉,下意识就想辩解。
“表姐,不就一个做假珠子的手艺……”
昌平郡主根本不给他往下说的机会。
“你要是办不到,我现在就让人去把他处理掉。”
她脸上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不是商量,不是命令,是最后通牒。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胡俊把嘴边所有辩解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赶紧点头。
“行行行,我肯定看好他,绝不让他离开我的监视范围。您放心,从现在起他就住我隔壁,上茅房我都让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