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万里说的那些话，还有顾家那些不合常理的举动。
这怎么看都像是赶着找死，可顾家这种几百年传承的世家，当家人不可能是个傻子。
靠猜是猜不出答案的。
他需要消息。
大量的消息。
不光是顾家在唐州的布局，还有他们在江南的根基，在海上的势力，甚至是他们跟朝堂上那些人有牵扯。
这些东西，光靠赵万里那张嘴是掏不出来的。赵万里这种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得打个对折再掺点水，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你根本分不清哪句是实话哪句是陷阱。
还有赵万里自己的底细。
胡俊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
“胡忠。”
“少爷。” 胡忠立刻从帐外走了进来，躬身听令。
“两件事。” 胡俊停下脚步，背着手看着帐外，“第一，派姚小淘去唐州城找姬景誉，告诉他北边山林地的商路已经打通了，让他把货从那边运过来”
“是。”
“第二，” 胡俊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把手下能派出去的人，全撒出去。”
胡忠愣了一下：“全撒出去？那少爷您的安全……”
“放心，在这军营里，安全得很。” 胡俊摆了摆手，“顾家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来军营里搞刺杀。他们要是真敢来，正好省了咱们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胡忠，一字一顿地说：“让他们去打探消息。江南的、唐州的、顾家的、赵万里的，能摸到的，一条都别放过。不管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只要沾边的，全都给我带回来。”
“属下明白。” 胡忠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去安排。
胡忠离开后，胡俊琢磨着光靠咱们自己的人，恐怕不够。
毕竟他手下的人都不是专业搞情报出身的，想着要不要联系虎卫那边，让他们也搭把手。
虎卫在各地的眼线虽然不算密，可也比他自己那点人手强得多。钟世南之前把秦阳留在唐州，名义上是协助处理后续，实际上虎卫在唐州到底安插了多少耳目，谁也说不清楚。
可要让虎卫帮忙，这口不好开。
从桐山县到上京城，钟世南可是利用了他两回。
头一回是在桐山县，拿他当枪使，把那桩拐卖人口的案子给捅开了。第二回是在上京城，虽说那次是他自己主动往套里钻的，可说到底，还是被钟世南当了一回棋子。
这两笔账，胡俊心里一直记着。
不是记仇，是记着——记着虎卫这帮人做事的路数。他们为了完成任务，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你想让他们帮忙，除非对他们的任务有帮助，否则只能做交换。而且这帮人做交换，从来都是要占点便宜的。
。但他估计，钟世南迟早会来找自己——毕竟自己手里握着御前密令，又跟黄毅搅和在一起，虎卫不可能不知道。
到时候他打算先给钟世南甩个冷脸。
先把旧账翻一翻，摆出一副“你还欠着我”的姿态。让钟世南觉得理亏了，回头再提打探消息的事，他也就不好拒绝了。
这法子不算光彩，但对付虎卫这帮人，光明正大的法子反倒不好使。
胡俊正琢磨着，帐外传来老赵的声音。
“少爷，有人求见。”
“谁？”
老赵掀帘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虎卫的人。带头的说姓钟。”
胡俊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
说曹操曹操到。
钟世南穿着一身虎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外套一层软甲，腰间佩着一把狭长的横刀。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装束的虎卫，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更让胡俊意外的是，钟世南脸上没了以往见面时那副笑呵呵的模样。
钟世南这个人，胡俊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最深的就是他脸上那副永远挂着的笑。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钟世南脸上没有笑。不但没有笑，表情很严肃。
胡俊心里微微一沉。
这架势，不太对。
钟世南见到胡俊，也不寒暄，直接开口：“胡大人，黄将军可在？”
胡俊微微一怔。
他跟钟世南打交道的次数也不算少，钟世南从来没有用这种正式生分的称呼叫过他。
今天这个“胡大人”，听着格外疏远。
“在。”胡俊压下心里的疑惑，“钟大人找他有事？”
“烦请胡大人带路，一起去见黄将军。”钟世南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有要事相告。”
胡俊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黄毅正在中军大帐里批阅军务文书。
见胡俊和钟世南一起进来，他也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
他和钟世南交情不浅，可今天钟世南这身装束和这副表情，让黄毅也跟着收起了脸上的随和。
钟世南走进大帐，没有落座。
他转过身，朝身后两个虎卫打了个手势。那两人立刻退到帐门口，将帐帘拉严，一左一右守在帐外。
钟世南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黄锦封面，边角封着火漆，正中压着一方朱红色的印信。
“二位，”钟世南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请接令。”
黄毅和胡俊对视一眼，同时躬身。
钟世南展开文书，沉声宣读。
“北衙军令。着象雄军左营都尉黄毅，及其所率本部兵马，即刻起原地驻扎待命。无北衙军令，不得擅自调动，违令者以军法论处。”
黄毅的眉头猛地一皱。
钟世南的目光转向胡俊，继续宣读。
“着大理寺巡察使胡俊，暂留唐州地界，巡查事宜暂缓。等候后续旨意另行安排。”
宣完两份命令，钟世南把文书合上，重新揣入怀中。
帐中安静了几息的工夫。
胡俊和黄毅又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惊疑。
黄毅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钟大人，这命令......出了什么事？”
钟世南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黄毅跟钟世南交情不浅，见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安。
胡俊站在旁边，心里也在飞速转着念头。
这道命令来得太突然了。
黄毅的军队刚刚攻下山庄、清剿了那帮江湖人，还没来得及休整完毕，就被叫停了所有行动。而且不是暂停，是原地待命——没有北衙的军令，连擅自动一动都不行。这个措辞，已经是仅次于就地免职的严厉程度了。
给自己下的那道命令虽然措辞温和，只是说“暂留唐州、等候后续旨意”，可这道命令越过的大理寺，直接就由北衙接管了胡俊的行程安排。
再结合钟世南这身装束和这副脸色——
肯定是出大事了。
胡俊上前一步，刚要开口，钟世南就抬手制止了还没开口的问话。
“二位只管执行命令便是。别的，我不便相告。”
说完，不等胡俊接话，他便转了个话题。
“另外，本官此番前来，还要接手山庄一战中俘获的所有俘虏。不知黄将军这边，俘虏清点清楚没有？”
黄毅看了胡俊一眼，才开口回答：“都清点完了。除了个别几个还在审的，其余的都关押在营地西侧的临时牢房里。”
钟世南点了点头：“劳烦黄将军安排人手，把所有俘虏交割给虎卫。包括那些半大孩子。”
胡俊听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
钟世南要带走所有俘虏？
他立刻开口：“钟大人，有两个俘虏能不能给我留下？”
钟世南转过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胡俊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一个是朴成勇，就是那个使弓的异族汉子。另一个是赵万里，江南润州的一个富商。”
钟世南沉吟了片刻，问道：“这两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