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西离跟着下了吉普车,海边的潮气,瞬间扑面而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温暖。
比起莫斯科零下十几度的寒风,这里的空气简直温柔得不像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那股郁结了好几个月的浊气,好像被这阵风吹散了一些。
两人步行了几分钟,来到崖县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一栋三层高的筒子楼,外墙刷着浅灰色的石灰,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崖县人民招待所”几个红字,显得有些斑驳。
纪南岳敲了敲值班室的窗户,一个精神十足的大爷探出头来,“住宿?”
“嗯,两间房。”
大爷打量了他们一眼,态度还算客气,“有介绍信吗?”
纪南岳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和介绍信递过去。
大爷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又抬头对比了一下两人的长相,这才点点头,“登记一下,二楼,206和208,挨着的。”
办完手续,两人沿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纪南岳推开206的门,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搪瓷脸盆架,墙角立着一个绿色的铁皮暖水瓶。
陈设简陋,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纪西离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忽然笑了,“大哥,你还记得咱小时候,爷爷带咱们去省城赶考,住的也是这种招待所吗?”
纪南岳走进房间,把暖水瓶里的热水倒进脸盆里,试了试水温,“记得。”
“你太紧张,结果半夜尿床,把褥子湿了一大片,第二天早上不敢跟爷爷说,偷偷把褥子翻过来晾。”
纪西离老脸一红,“大哥!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提!”
纪南岳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把毛巾拧干了递给他,“擦把脸,先睡一会。”
“晚上我带你出去吃东西,不会饿着你的。”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县城供销社,买点礼物,再去见南汐。”
纪西离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渗进毛孔,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边擦脸一边问,“买东西?买啥?”
纪南岳坐在床边,语气平淡,“第一次登门看你妹妹和妹夫,总不能空着手去。”
“南汐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你这个当二哥的,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
“别这么不靠谱,你离婚的事,也不用瞒着,实话实说就行。”
纪西离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摸了摸下巴,“好。我知道了。”
“那明天可得好好逛逛,给我那小外甥或者外甥女买点好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姓陆的妹夫,也得意思意思一下。”
纪南岳看他这副认真盘算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欣慰,面上却不动声色,“行了,睡吧。”
“明天有你忙的。”
纪西离躺到床上,木板床硬邦邦的,被子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忽然觉得,这张床比莫斯科公寓里那张柔软的大床,睡得踏实多了。
隔壁传来纪南岳关灯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寂静。
纪西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莫斯科酒吧里嘈杂的音乐声和醉汉的嚷嚷声。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取而代之的,是窗外传来海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久违的声音。
纪西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纪西离就被纪南岳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大哥……再睡五分钟……”
纪西离把被子蒙在头上,含糊不清地嘟囔。
纪南岳毫不客气地把被子掀开,“起来!”
“给你五分钟时间,刷牙洗脸。”
“供销社八点开门,去晚了好东西都被挑走了。”
纪西离哀嚎一声,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爬了起来。
两人简单洗漱后,出了招待所。
崖县的早晨比莫斯科来得早,不到七点,天色已经大亮。
街上有不少行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路边有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纪西离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纪南岳看了他一眼,“饿了?”
“有点……”
“先吃点东西。”
两人找了个路边的早点摊坐下,纪南岳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四个菜包,两个茶叶蛋和一碟咸菜。
纪西离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滚烫的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还是华夏的早饭对胃口。”
“在毛熊国这些年,天天面包黄油,吃得我胃都快废了。”
纪南岳慢条斯理地剥着茶叶蛋,“那就多吃点。”
纪西离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扫光了面前的食物,最后还把碗底的豆浆喝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两人往供销社走去。
崖县的供销社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是一座灰砖砌成的二层楼房,门口挂着“崖县供销合作社”的木牌。
此时刚开门不久,柜台后面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正在整理货物。
纪西离一进门,目光就被玻璃柜台里陈列的商品吸引了。
他指着一匹印着碎花的棉布,兴致勃勃地说,“大哥,你看那匹布!花色真好看!”
“买一块给南汐做衣裳吧?”
纪南岳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南汐现在的衣服够穿,你买点实用的。”
纪西离挠了挠头,“实用的?”
他在柜台前来回转悠。
目光掠过糖果罐、饼干盒、搪瓷缸子、暖水瓶……
最后停在了柜台一角的一个红色绒布盒子上。
纪西离指了指那个盒子,“同志,麻烦你把那个拿出来给我看看。”
售货员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把盒子放到柜台上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银质的婴儿手镯,小巧玲珑,镯身上刻着吉祥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纪西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个多少钱?”
“八块钱。”
纪西离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的票子拍在柜台上,“买了!”
纪南岳站在一旁,没有阻拦,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